季中睁开眼的时候，窗纸已经发白了。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宿。左腰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翻身的时候衣裳扯到，疼醒了两回。虎口那道裂口也凝住了，握拳的时候绷得紧紧的，像有根线缝在肉里。

    

    马三倒是睡得踏实。呼噜打得一长一短，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地上，又翻回来，手在空气中划拉了两下，摸到被角拽回去，裹成一团。

    

    季中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院子里那两具灰白的尸体还摊在地上，一大一小。枣树叶子落了一层，盖在它们身上，被露水打湿了，贴着皮。没了月光照着，看着就是两堆灰白的肉。烂桃子的甜味散了大半，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在晨风里。

    

    院门响了一声。刘爷从正房出来，手里拎着个粪箕子，走到院子中间停了一下，看了看地上那两具尸体，然后绕过它们，出了院门。粪箕子在肩膀上晃着，走远了。

    

    季中把窗关上。转身从袖子里摸出灵泉水，倒了一点在手心，往左腰的伤口上抹了抹。凉意渗进去，结了痂的伤口软了一点。虎口的裂口也抹了。然后盘腿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丹田里的真气慢慢转起来。大周天一圈，从丹田出发，走会阴，过命门，上大椎，到百会，再从前面下来，走膻中，过丹田，再往下。一圈转完，十二息半。真气走到左腰的时候微微滞了一下——伤口虽然结痂了，皮肉底下的淤还没散干净，经脉堵着一小块。真气冲过去，像水流过一块石头，绕了一下，又合拢了。

    

    又转了几圈。滞的地方通了一点，但没全通。不急。

    

    马三醒了。他从被子里拱出来，头发炸着，他眨巴眨巴眼，伸手摸了一把脸。

    

    “这玩意干了跟浆糊似的。”

    

    季中睁开眼。“洗洗。”

    

    马三从床上下来，趿拉着鞋走到水盆边上，捧了把水往脸上泼。搓了两把，拿袖子擦了擦，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干净了，但领口湿了一大片。“道友，咱今天走不走？”

    

    “走。”

    

    “去哪？”

    

    季中想了想。“回镇上。”

    

    马三“哦”了一声，开始收拾东西。布包里的糯米剩的不多了，墨斗线被黏水浸得变了色，黑狗血坛子空了。他把坛子放桌上，犹豫了一下，没扔，塞回布包里。“空坛子也能装点啥。”

    

    季中站起来，把桃木剑归鞘，桃木钉收进袖子。那根被咬烂的桃木枝还在地上躺着，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枝身上全是牙印，深的浅的，树皮烂得不成样子，露出里面青白的木质。青光彻底灭了，握在手里凉冰冰的，就是一根死透了的干树枝。他看了看，还是收进了袖子里。

    

    两个人出了屋子。院子里，太阳已经爬上墙头了，照在那两具尸体上。灰白的皮被阳光一照，颜色变了，不再是那种泡了水似的灰白，而是发黄，发干，像褪了色的旧布。小的那只蜷着，大的那只趴着，枣树叶子粘在它们身上，被太阳晒得卷了边。

    

    马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道友，它们就这么搁着？”

    

    “刘爷会处理。”

    

    “烧了？”

    

    “埋了。”

    

    马三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小的那只后颈上桃木钉拔出来的洞还在，黑洞洞的，边缘的皮肉翻着，被阳光晒干了。他转过头，不看了。

    

    两个人出了院子。土路上已经有早起的村人了，挑着水桶的，赶着鸡的，看见他们两个从刘爷家出来，目光在季中腰间的桃木剑上停一下，又赶紧移开。没人上来搭话。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树下蹲着个人。不是刘爷，是另一个老头，比刘爷还老，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住一粒米。他蹲在树根上，手里拄着根拐棍，看见季中和马三走过来，抬起眼皮。

    

    “你们是昨天来的那两个道士？”

    

    马三抢着应了。“是是是。”

    

    老头把拐棍往地上杵了一下。“刘老根家的牲口，是啥东西咬的？”

    

    季中看了他一眼。“野狗。”

    

    老头的眼皮又抬了一点。“野狗能咬死牛？”

    

    “不是一般的野狗。”季中没停步，边走边说。“乱葬岗里长大的，吃死人肉喝尸水，变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