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大。它的嘴裂开了，从嘴唇裂到鳃，裂到肚子，整张脸下半截全是嘴。嘴里没有牙，是一圈一圈的肉须子，须子上全是倒刺，在水里漂着，像一朵开烂了的花。烂西瓜的甜味从它嘴里涌出来，浓得像一堵墙。

    船底下又震了一下。裂缝撕得更大了，水从裂缝里往上喷。船在往下沉。

    季中站起来。竹篙交左手，右手抽桃木剑。剑身符咒亮了金光。他没有刺——在水里刺不准，也刺不深。他把剑尖插进船底那道裂缝里，顺着裂缝往下捅。裂缝的宽度刚好够剑身平着进去，剑尖穿过船板，顶上那东西的皮。

    剑尖顶在皮上，滑开了，刺不进去。

    那东西在船底翻了个身。整条船往左边猛地一斜，马三从船头滑到船帮上，黑狗血坛子脱了手掉进水里。他两只手扒着船帮，脚在船里乱蹬。

    季中左手竹篙往水里一插，撑住船。船稳了一瞬。他把桃木剑从裂缝里抽出来。

    剑尖只能顶上那东西的皮，使不上力。得换短的。

    他把剑收回鞘里，右手伸进袖子，摸出那根被地狼咬烂的桃木枝。一尺来长，短了一大截，在窄角度里能转开。捅进去炸了不心疼。

    他把真气灌进去。

    那东西又从船底往上拱。船板嘎吱嘎吱响。

    季中把桃木枝从裂缝捅下去。短的，在手里一转就对正了那东西的嘴。那张开烂了花似的嘴正朝上顶着，肉须子翻涌着，烂泥的味直冲上来。

    桃木枝捅进去。肉须子缠上来，裹住桃木枝，倒刺扎进木头里嘎吱嘎吱响。

    季中把最后一股真气推出去。

    桃木枝在它嘴里炸开了。真气灌满之后硬生生撑炸的。木茬子从里往外崩，扎进肉须子里，扎进上颚里，扎进喉咙里。灰白的黏水从它嘴里涌出来，混着河水翻成一团。

    那东西闷叫一声。水底下像开锅了，灰白的影子剧烈翻腾，船被它带得在水面上转圈。马三扒着船帮脸都白了。

    翻腾了十几下，停了。

    灰白的影子往水下沉，越来越小，沉到河底看不见了。河面上只剩一团散开的黑狗血，和几根漂着的木茬子。

    季中撑着竹篙把船划回岸边。船一直在进水，靠岸时船头已经沉到水面下了。马三从船帮上滚到岸上，趴在河泥里浑身湿透。

    季中下了船，把船拖上岸。船底那道裂缝从船头裂到船中间，最宽处能伸进一只手。他伸手进去摸，摸到一块硬东西。抠出来——一小片桃木枝的木茬子，嵌在船板里扎得死死的。他把木茬子收进袖子。

    汉子站岸上，看着那条裂了大口子的船，嘴张着。“那东西死了没？”

    季中把竹篙从水里拔出来靠木屋墙上。“不知道。”

    马三正拿手抹脸上的泥，手停住了。“不、不知道？”

    季中没答。河水恢复了平静，浑黄浑黄，漂着枯枝烂叶。引魂灯的青火苗还亮着，直直往上。他把灯收起来。

    汉子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往季中手里塞。“道长，船坏了就坏了，你帮我除了这祸害——”

    季中挡回去。“船没修好之前你拿什么吃饭。留着。”

    汉子还要推。马三从旁边伸过手来把银子接过去，在袖子上蹭了蹭泥，又塞回汉子手里，拍了拍他手背。“让你留着就留着。我们道长不差这点。”

    汉子攥着银子，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没再推。“那道长慢走。”

    季中转身走了。马三跟在后面，走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汉子还站岸边，手里攥着银子，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河面上，照在那条裂了口子的破船上。他抬起胳膊朝这边挥了一下。

    马三转回头紧走几步跟上。

    “道友，咱真不知道那东西死没死？”

    “河太浑，看不见。”

    “那它要是没死——”

    “伤成那样，活不了。”

    马三愣了一下。“那你刚才说不知道？”

    季中没答话。

    马三想了想，嘴咧了一下。“你故意的。”

    季中没理他。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土路上白花花的。马三脸上的泥干了一道一道的，被月光照得像戏台上的花脸。他哼了一声，不知道什么调子，不成曲，但挺欢快。

    走了一段，马三又开口了。“道友。”

    “嗯。”

    “那东西皮那么厚，跟地狼似的。地狼是野狗尸首被乱葬岗的尸气养出来的，这玩意儿是不是河底死了什么，被水煞养大的？”

    “鲶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