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青石镇已经后半夜了。

    

    马三走了一路，脸上的泥干了，被月光照得像戏台上的花脸。袖子蹭了好几遍没蹭干净，进了镇子直奔井边，打了桶水哗哗往脸上泼。泼完拿袖子擦，擦完抬头看季中。

    

    “道友，我脸上还有没？”

    

    季中看了一眼。“还有。”

    

    马三又泼了一遍。

    

    客栈门已经关了。马三拍了半天门，掌柜的披着衣裳出来，手里的油灯晃得人影乱摇。看见马三那张搓得通红的脸和季中腰间的桃木剑，什么都没问，把门开大了些。

    

    上楼的时候马三走在前面，脚步咚咚响。进了屋往床上一倒，鞋都没脱，呼噜就起来了。布包还挂在脖子上，黑狗血坛子的空坛子从包口露出一截，跟着他的呼噜一颤一颤的。

    

    季中没有睡。他把桃木剑抽出来，剑身上沾了几点河水的干渍，拿布擦干净。

    盘腿坐床上，闭上眼睛。丹田里的真气慢慢转起来。大周天一圈，十二息。真气走到左腰时不再滞涩，顺顺当当淌过去。

    

    但丹田还是不烫。

    

    十二息是到了，可师父说的那种“烧”没有来。就是顺了，稳了，没跳。像水烧到九十九度，咕嘟咕嘟冒泡，但就是不滚。差的那一度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躺下。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到窗纸上了。马三不在屋里，布包搁在床头上，空坛子从包口滚出来，倒在枕头边。季中坐起来，左腰的旧伤处微微发酸——不是疼，是走了一夜路之后那种酸。他按了按，活动了几下。

    

    楼下传来马三的声音，嗓门不小。“——六个包子，两碗豆浆，快点快点。”

    

    季中下楼的时候，马三已经坐在桌边了。包子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马三抓起一个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嘴张着哈气，没舍得吐。看见季中下来，含含糊糊喊了一声。

    

    “道友，吃包子。”

    

    季中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豆浆现磨的，烫嘴，带着一股豆腥味。两个人闷头吃了一会儿，马三把第三个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

    

    “道友，咱接下来去哪？”

    

    季中没答。端着豆浆碗慢慢喝。

    

    隔壁桌有人说话。一个老头，嗓门不大，但茶馆里安静，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老刘家那事？棺材抬回来了，停在院子里。门板卸下来搁在棺材盖上，钉死的。棺材店的人说，钉门板的时候门板自己动了一下。”

    

    “别瞎说。”

    

    “我瞎说？老刘亲口跟我说的。棺材店那伙计钉完就跑，工钱都没拿。”

    

    马三的腮帮子不动了。嘴里的包子嚼了一半，鼓在腮帮子里，眼睛往季中这边瞟。

    

    季中把豆浆碗放下。

    

    “什么门板？”

    

    老头转过头来。干瘦干瘦的，脸上的褶子跟核桃壳似的。看见季中腰间的桃木剑，眼睛亮了一下，端着茶碗凑过来。

    

    “道长，你问门板？老刘家的事。老刘家在镇子东头，开棺材铺的。前几天接了一单活，给隔壁村一个死了的老太太打棺材。棺材打好了，抬过去，入殓，钉棺。钉棺的时候要卸一块门板搁在棺材盖上——本地规矩，钉棺的时候门板压棺，镇魂的。”

    

    “卸的是老刘家自己的门板？”

    

    “对。老刘把自己家院门的门板卸了一块，搁棺材盖上。棺材店伙计钉钉子，钉到第三根的时候，门板动了一下。不是风刮的，院子里没风。是门板自己动了一下，像底下有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马三把嘴里那口包子咽下去了，喉结滚了滚。

    

    “伙计吓跑了。”老头抿了口茶，“老刘自己把剩下的钉子钉完了。棺材抬到坟地埋了。回来之后重新把门板装回去，装回去的时候发现，门板上多了三道印子。”

    

    “什么印子？”

    

    “手指抓的。从里往外抓的。”

    

    季中把碗里最后一口豆浆喝完。

    

    “老刘家在哪儿？”

    

    镇子东头，一条窄巷子走到头就是。院子不大，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