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土夯的，院门上缺了一块门板——卸下来之后没装回去，靠在门框上。门板是旧榆木的，被风雨磨得发白，上面确实有三道印子。三道，平行的，从门板中间往边缘划过去，划得不深，但木茬子往外翻着。

    

    从里往外翻的。

    

    季中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三道印子。

    

    马三蹲在旁边，也伸手比了比，比完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院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探出身子，脸方方正正的，被太阳晒得黑红。身上围着个皮围裙，手里拿着把凿子，凿子上还沾着木屑。看见季中蹲在门板前面，愣了一下。

    

    “你们——”

    

    “门板上的印子，钉棺的时候抓的？”

    

    老刘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看了看季中腰间的桃木剑，又看了看马三，把凿子放下来。

    

    “进来说。”

    

    院子不大，正中间摆着一口打了一半的棺材。棺身已经成型了，还没上漆，白生生的木头露在外面。棺材盖靠在墙上，刨得光滑。院子里全是刨花和锯末，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一股木头的清香，混着桐油的味道。

    

    老刘拖了两条长凳过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锯末。“坐。”

    

    季中没坐。“钉棺的时候，门板怎么动的。”

    

    老刘坐在棺材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钉到第三根钉子的时候。棺材盖已经合上了，门板压在盖上。我扶着门板，伙计钉钉子。钉左边那根的时候，锤子落下去，钉子吃到一半，门板往上顶了一下。不是我手滑，是真的顶了一下，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推。”

    

    “你看见了？”

    

    “没看见。感觉到了。”老刘的手在膝盖上蹭了蹭。“我把伙计支开，自己把剩下的钉子钉完了。钉的时候门板又动了两回。一回比一回轻。钉完最后一根，不动了。”

    

    “入殓的时候，老太太什么样子。”

    

    老刘抬起头看了季中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又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了好一会儿，开口了。

    

    “老太太是隔壁村的，姓周。七十二了，死了三天才被人发现。死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跟睡着了一样。家里人给她换寿衣的时候发现，她的手是攥着的。”

    

    “攥着什么？”

    

    “攥着自己的衣领子。”老刘的手攥住了自己的领口，示范了一下。“两只手，攥得紧紧的，掰不开。入殓的时候硬掰开的，掰开之后手指还是弯着的，伸不直。”

    

    马三在旁边站不住了，换了个脚站着。

    

    “掰开之后呢？”

    

    “掰开之后，给她穿寿衣。穿好抬进棺材里。棺材盖合上之前我看了一眼，老太太的眼睛是睁着的。入殓的时候明明给她合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睁开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刨花被风吹起来，在锯末上滚了两圈。

    

    季中看着靠在门框上那块门板。三道抓痕，从里往外翻的。

    

    “棺材埋了？”

    

    “埋了。当天就埋了。”

    

    “埋哪儿了。”

    

    “村后山坡上。”

    

    季中转身往外走。马三跟在后面，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刘还坐在棺材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院子里那口打了一半的白茬棺材，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出了巷子，马三紧走两步跟上来。

    

    “道友，那老太太——”

    

    “怨气没散。”

    

    “不是钉了棺埋了吗？”

    

    “钉棺的时候人已经在棺材里了。”

    

    马三脚步顿了一下，又跟上来。“你是说，钉棺的时候她已经——”

    

    季中没答。

    

    两个人穿过镇子，出了镇口，往隔壁村的方向走。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在土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路两边是庄稼地，麦茬一垄一垄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看见一座山坡。坡上孤零零一座新坟，土还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