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远处翻了个身。淤泥从河底扬起来，把水搅得更浑了。季中侧过身，背靠着木桩。金光罩在外面，像一个透明的泡，把他裹在中间。

    

    浑浊里，一个影子出现了。

    

    它在水底趴着的时候，跟河底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现在站起来了。两条后腿踩在淤泥里，上半身竖起来，高出河底一大截。脖子伸得直直的，脑袋上的两个眼眶黑洞洞的。嘴闭着，嘴角那圈肉须子在水里漂着，像一团乱糟糟的水草。

    

    它没有眼睛，但知道季中在哪儿。脑袋慢慢转过来，对着金光罩的方向。嘴张开了。肉须子从嘴里涌出来，朝金光罩伸过来。须子碰到金光，滋啦一声，像烧红的铁按进水里。须子缩回去了。它发出一声闷叫，声音在水里传得闷闷的，震得季中胸口发紧。

    

    季中右手攥紧了桃木枝。等那些须子再次伸过来的时候，他从金光罩里冲出去。不是往上，是往下。从它两条后腿中间穿过去，绕到它背后。在水里动作比岸上慢得多，每一划都要用力。那东西反应过来了，身体转过来，右爪朝季中拍下来。在水里，那只爪子拍下来的速度慢了一截，但带起的水流把季中往旁边推。

    

    季中借着水流的势，往左边偏了半尺。爪子擦着他肩膀拍进淤泥里，河底被拍出一个坑，泥沙翻涌。季中趁它的爪子还没收回去，左手扒住它的前肢，借力往上一窜，窜到它胸口。桃木枝捅出去。

    

    桃木枝从伤口插进去，斜着往上，穿过皮肉，穿过肋骨——如果它有肋骨的话——顶到一样硬的东西。

    

    然后灌真气。

    

    桃木枝在它体内炸开了。不是从嘴里炸的，是从胸口炸的。闷响一声，像在水底放了个炮仗。那东西的胸口鼓了一下，然后裂开了。灰白的皮肉从里往外翻，黏水混着木茬子从裂口里喷出来，把河水染成一片灰白。

    

    它整个身体剧烈扭动，两只前爪乱拍，后腿乱蹬。河底的淤泥被搅起来，水浑得什么都看不见了。

    

    季中腰上的绳子猛地收紧。马三在岸上拽了。他借着绳子的拉力往上浮，脚蹬着水，手扒着水。身后那东西的尖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浮到一半，绳子突然松了一下，然后又收紧了——马三换了个手，继续拽。

    

    破出水面的时候，月光刺得眼睛一眯。马三站在栈道上，两只手攥着绳子，脸憋得通红，绳子在手掌上勒出两道红印子。

    

    “拉、拉上来了！”

    

    季中扒住栈道边缘，翻身上去。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裤往下淌水。他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把腰上的绳套解了。

    

    马三蹲在旁边，往河里看。“死了没？”

    

    季中没答。河面上翻起一串气泡。大的小的，咕嘟咕嘟往外冒。气泡破了，带出一股灰白的黏液，在水面上散开。然后安静了。河面恢复了平静，月光照在上面，亮晃晃的。

    

    季中把桃木剑从背后解下来，放在栈道上晾着。剑身上沾了一层河底的淤泥，黑乎乎的。他拿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从袖子里摸出灵泉水，倒了一点在剑身上，用手指抹开。淤泥化在水里，顺着剑身淌下去。

    

    马三还在盯着河面看。看了一会儿，确定没什么东西冒出来了，才一屁股坐下来。

    

    “这回死了？”

    

    “死了。”

    

    “你确定？”

    

    “确定。”

    

    马三长出一口气，往后一倒，躺在栈道上。摊成一个大字。躺了一会儿，歪过头看着季中。“道友，你下水之前怎么不跟我说要潜那么深？”

    

    远处传来脚步声。老头提着灯笼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汉子，一个扛着竹竿，一个拎着渔网。走到渡口看见季中浑身湿透坐在栈道上，马三躺平了摊着，河面安安静静的。老头把灯笼举高了一点。

    

    “完了？”

    

    “完了。”马三从地上坐起来，“以后这河随便过。不收钱。”

    

    老头沉默了一息。把灯笼插在栈道缝里，从怀里摸出烟袋锅，塞了烟丝，划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冒出来。

    

    老头蹲在栈道边上，看着河面。马三从布包里摸出两个干饼，递给季中一个。季中接过去咬了一口，硬邦邦的，嚼起来嘎嘣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