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安魂祠，季中没有原路返回。他站在庙门口，低头看了那串跪拜的脚印片刻，然后转过身，沿着脚印来的方向往里走。脚印三趾，每一步都陷得深，在软泥地上拖出一条歪歪扭扭的沟，穿过芦苇丛，往荡子更深处去了。

    

    马三跟在后面，压着嗓子：“道友，咱不回去？”

    

    “看看它从哪儿来的。”

    

    “看了又咋样？”

    

    “回去跟村长有个交代。”

    

    马三回头看了一眼庙门，那两扇虚掩的木门在芦苇丛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芦苇穗子遮住了。他紧走两步跟上，手里的桃木钉换成了桃木枝，攥在手里温乎乎的。

    

    脚印往芦苇最密的地方延伸。地上的泥越来越软，踩上去陷到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带着黑乎乎的淤泥。空气里的腐甜味淡了，多了一股水腥。走了约莫一炷香，前面的芦苇突然矮了一截，露出一片空地。空地中间是个水潭，不大，潭水黑漆漆的，纹丝不动。水面上漂着几片枯萎的浮萍，边缘焦黄焦黄的。

    

    脚印到水潭边上就断了。潭边的泥地上有拖痕，跟桥下墓那串马蹄印一模一样——都是从水里上来的痕迹。马三站在潭边，伸着脖子往下看了一眼，赶紧缩回来：“这水跟墨汁似的，啥也看不见，底下通哪儿？”

    

    季中蹲下，手探进潭水里。凉得不对劲，阴凉从指尖往骨头里渗，底下还压着一股极弱的心跳感，闷闷的，跟上回在桥下墓门前感觉到的一样。他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沾着水，凑近闻了闻。

    

    马三也跟着蹲下沾了点水闻了闻，只闻见一股水草味儿，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那东西是从这水底下钻出来的？这通哪儿？”

    

    季中没答，站起来绕着水潭走了一圈。不大，也就三四丈宽，圆得不正常，像被什么东西一爪子按出来的。潭边的芦苇稀稀拉拉的，根部的泥被翻开过，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土。他走到正对脚印的那一侧，停住了。

    

    芦苇丛里倒着一样东西。灰白的皮，紧绷绷的，跟地狼一样，但比地狼大得多。这东西蜷在水潭边的芦苇里，四肢并拢，后腿弯着，跟它在安魂祠门前跪拜的姿势一模一样。

    

    马三从后面探出脑袋，看清了那东西的样子。确实不是地狼。体型像牛犊，但四肢更长，关节反着长，趴着的时候肘部和膝盖往上支起来，像一只歪歪扭扭的蜘蛛。皮是灰白的，跟地狼同一种成色，但脸不一样——地狼没眼睛，这东西有。两只眼睛闭着，眼眶深陷，干缩的眼皮上凝了一层灰白的黏液。嘴闭着，嘴角往下弯，看着不像死了，像睡着了。

    

    胸前有一个窟窿。碗口大小，边缘焦黑，从胸口一直贯穿到后背。窟窿里面没有血，只有干涸的灰白黏水，黏在皮肉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不像新伤。

    

    季中蹲下来，手指探进它胸口那个窟窿。皮肉冰凉干缩，黏水早干了，捏上去硬邦邦的。

    

    季中收回手指，“把什么东西从胸口逼出去了。”

    

    马三半张脸都皱了起来：“把什么逼出去？”

    

    季中没有回答，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在那东西闭着的眼睛上轻轻擦了两下。没有动静。又捏住它的下巴轻轻掰开，嘴里面没有牙，只有一团干透的布片。布片卡在喉咙里，只露出一个角。他用桃木剑鞘的尖角把那团布片拨出来，展开——是一块嫁衣的残片，红绸面，绣着金线牡丹。跟桥下墓里那件嫁衣一个样式。

    

    马三盯着那块残片，嘴唇有点哆嗦：“道友，这东西是那个老头的媳妇？他把他老婆炼成——”

    

    “不是他老婆。”季中摇了摇头，把那块红绸残片翻过来。残片背面沾着一层干涸的灰白黏水，黏水里封着一小片符纸，符纸上画着借命符的符文。跟他在桥下墓烧掉的那张一模一样。

    

    “符是老头放的。”他站起来，看着地上那具灰白的尸体，“他不是要把老婆炼成怪物。他是从这东西身上学了借命符——把它的命借给了他老婆，把它的真气逼出来封进符里，再封进他老婆身上。他给老婆续的不是活人的命，是这具尸的命。”

    

    马三蹲在那儿，看看尸体，看看潭水，又看看手里那块红绸残片，表情复杂得很。他之前一直以为老头是个疯子——一边害人续命，一边又跑到荒郊野庙超度孤魂。现在拼起来，好像又不只是疯子那么简单。老头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这具尸体，从它胸口那道伤上学会了借命符——不是茅山的禁术，是另一种——然后用在老婆身上。又跑来它的地盘，超度被它压在这里的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