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白水镇往南，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过了白水河，路就窄了。两边的野草疯长，高得能没过膝盖，草叶子锯齿似的，刮在裤腿上沙沙响。马三拿根棍子在前面打草，打一下走一步，打两下走两步。

    “这草长得也太疯了。”马三又一棍子抡下去，“路都快找不着了。”

    季中跟在后面，低头看了看脚下。土路上有车辙印，但被草盖了大半，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这条路以前走的人不少。车辙还在，就是最近没人走了。”

    马三顺着季中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只看见一堆草。他又抡了一棍子。“闹了半个多月的鬼，谁敢走。”打草的动作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季中一眼。“道友，你说那哭声——女的哭完小孩哭，哭完还笑——是什么东西？”

    “没见到谁也不知道是嘛玩意。”

    “你就不能提前给我透个底，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怨气。乱葬岗那种地方，死人太多，怨气散不干净。哭也好笑也好，都是怨气在闹，不一定真有鬼。”

    马三听到“不一定真有鬼”，手里的棍子抡得更起劲了。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一片芦苇荡。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的，风一吹，芦苇穗子摇成一片灰白的浪。荡子边上有个村子，十来户人家，土坯房，墙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沟。村口立着根木杆子，杆子上挂了盏破灯笼，灯笼纸早烂了，只剩个竹骨架在风里晃。

    村子安静得不对劲。鸡不叫，狗不吠。家家户户门都关着，门缝里往外渗凉气。几个汉子蹲在村口的槐树底下，看见有人走过来，站起来一个。干瘦，颧骨高高的，眼窝陷着，看见季中腰间的桃木剑，眼睛亮了一下。

    “你们是？”

    “路过。”季中看了看村子，“听说你们这儿闹东西。”

    干瘦汉子点了点头，回头朝树底下喊了一声：“老六，去叫村长。”一个年轻汉子从树底下爬起来，撒腿就往村里跑。

    干瘦汉子转过头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我叫王大。这村子叫芦花村。半个多月前开始闹的。头一回是夜里，有人听见芦苇荡子里有女人在哭。哭了半夜，天快亮的时候停了。第二回又哭，哭完了还笑。后来不光女人哭，还有小孩哭。有时候是女人哭完小孩接着哭，有时候是两个人一起哭。没人敢进去看。村里人凑钱请了个神婆，神婆走到芦苇荡边上，听见那哭声，扭头就走，钱都没要。”

    季中看着芦苇荡的方向。芦苇穗子在风里摇着，灰白的一片，看不到尽头。

    “那庙呢。”

    “庙在芦苇荡中间。早些年发大水冲了乱葬岗，冲出来好多棺材板，村里人凑钱修了座小庙压着，消停了几十年。这阵子又开始闹了。进去过的人出来都说不舒服，头晕，恶心。有一个回来躺了三天，老说梦里有女人在他耳边哭。后来再没人敢进去了。”

    季中收回目光。“带我到庙那儿。”

    王大的脸白了一下。“道长，那庙——”

    “带到边上就行。”

    王大刚要点头，身后传来拐棍杵地的咚咚声。一个老头快步走过来，六十来岁，脸上的褶子跟核桃壳似的。

    “我是村长。”老头上下打量了季中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桃木剑上停了一下，“茅山的？”

    “嗯。”

    “茅山的好。比神婆强。”村长回头看了一眼芦苇荡的方向，“那片芦苇荡子以前是乱葬岗。发大水那年冲出来好多老棺材板，后来修了庙，消停了几十年。这阵子又闹了。我们想凑钱再请人，但上回请的神婆都跑了，附近也没人愿意接这活。”

    “去看看。”

    王大领着季中和马三往芦苇荡走。草越来越高，走到后来已经没有路了，全是芦苇。王大的脚步越来越慢，额头上全是汗。

    “道长，就、就在前头了。那庙就在那片芦苇最密的地方。我就不进去了，在外头等你们。”

    季中点了点头。王大如释重负，往回走，走得飞快。马三看着他的背影，咽了口唾沫。“他把咱送到这儿就跑了。”

    “正常。”

    “正常啥？”

    “他进去过。”

    马三不说话了。

    芦苇荡里没有路。季中在前面开路，拿剑鞘拨开芦苇秆子往里走。芦苇叶子刮在身上沙沙响，脚下的泥软塌塌的，踩一脚陷半脚。空气里一股泥腥味。越往里走，那股味越冲。引魂灯的火苗开始偏了，不是往一个方向偏，是左摇右摆，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来回拨。

    “这里的怨气不止一股。”季中盯着火苗，“很多股，搅在一起。”

    马三嗓子发紧。“很多股是多少？”

    “数不清。”

    芦苇深处露出一座小庙。比土地庙大不了多少，青砖砌的，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庙门虚掩着，门上的漆剥得斑斑驳驳，门楣上嵌了块石匾，刻着三个字——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