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季中没有急着走。他让老板娘又续了壶茶，问了几句棺材的事。老板娘是个爽利人，拉了把凳子往旁边一坐，从棺材怎么被冲下来、谁第一个发现的、捞上来的时候舱里进了多少水，到这几天有没有人失踪、江里的鱼是不是比往年少了一半，全倒了一遍。季中听完，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桌上。

    “滩头怎么走。”

    老板娘往上游指了指。“沿江边往上，有棵歪脖子柳树，棺材就搁在那棵树底下。”她收了钱，又补了一句，“你们真要去看？那东西邪得很，捞上来的时候好几个船工都不敢碰。”

    “去看看。”季中站起来。马三把碗底最后一口鱼汤灌进嘴里，打了个嗝，拎起布包跟上。

    江边的沙地不好走，踩上去软塌塌的，走一步陷半步。马三跟在季中后面，深一脚浅一脚，鞋里灌了不少沙子，走几步就得扶着柳树倒一倒。江风吹得柳条哗哗响，远处江面上一只渔船都没有——船工们知道这段时间水里不太平，能不出船就不出船。季中扫了一眼空旷的江面，继续往前走。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棵歪脖子柳树远远地出现了。树干斜着伸到江面上，柳条都快垂到水里了。树底下一片沙地，棺材就搁在那儿。不是普通尺寸的棺材，大了一圈，暗红色的底漆被江水泡得褪了色，但棺材盖上的墨斗线弹得密密麻麻，横七竖八，一看就是下了真功夫的。棺材盖歪在沙地上，旁边留着一道浅洼，从棺材口一路拖向江边，痕迹歪歪扭扭，不像是用腿走的，倒像是整具身体贴着沙地蹭过去留下的。边沿有几道深深的指印，细长，骨节分明，指甲抠进沙里，沙粒被碾得粉碎。

    马三把手伸过去比了比，比自己的手指长出一截。他赶紧把手缩回来。“这是人手。”

    季中没应声，走到棺材前蹲下。棺材盖内侧有一道道抓痕，深的浅的，乱糟糟地叠在一起，木茬子往外翻着，边缘凝着一层灰白色的干涸痕迹。抓痕很旧了，不是这几天才留下的——有些抓痕边缘的木头颜色已经发暗。被封进这口棺材的时候，里面的东西还没死透，它在里面抓了一通。后来被水泡过，又搁在滩头上晒了三天，黏液干透了，硬得跟石蜡似的。季中伸手探进棺材里摸了一下底部。铺着一层薄薄的干泥，是江水灌进来又蒸干之后留下的。干泥表面有不规则的开裂，但没有人躺过的压痕。这口棺材从掉进水里到被捞起来，里头就是空的。

    马三蹲在棺材另一边，一直在低头研究沙地上另一组痕迹——比他从棺材边看到的拖痕更宽更深，不像是从这口棺材里爬出来的。他叫了一声道友，指着那些新发现的痕迹让季中看。季中站起来，沿着马三指的方向往上游看去。上游更远的沙地上赫然还有另一道更宽更深的拖痕，路径和这口棺材的拖痕交叠在一起，像是有什么更重的东西从同一个方向爬过来，又顺着同一个方向爬回了江里。拖痕尽头，沙地上散落着几片碎陶片，还有一小块被碾碎的石灰壳，像是从峭壁上滚下来时撞碎的老棺材板。

    季中顺着那道更宽的拖痕往上走。上游不远处的江岸收窄成一片峭壁，离江面约莫三五丈高。峭壁上凿满了方方正正的窟窿，密密麻麻跟蜂巢一般——这是崖葬的墓穴，年代久远，早就没人认领了。几乎每个窟窿里的棺材都被撬开了，棺材板横七竖八地歪在窟窿口，有的已经掉进江里，半截泡在水中随波晃动。一眼扫过去，所有棺材都是空的，撬痕有力而粗暴，不是敲开的，是被从窟窿里直接撞翻下来的。

    靠近峭壁边缘有几个窟窿和其他的不一样——窟窿口被十几根粗大的桃木钉交错封死，形成一个牢固的断龙闸。但如今桃木钉根根断裂，断口处都是新鲜木茬子，茬口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灰白黏液。窟窿里也是空的，只剩几片碎木板和一团被水泡烂了的旧衣服——衣服被撕成碎片，看不出是什么样式，碎布上沾着一层跟桃木钉上相同的黏液，滑腻腻的，还没干透。季中凑近闻了闻，阴凉黏腻之下压着一股很淡的腐甜味，跟桥下墓里闻到的是同一种甜，但这里的更腥更烈，闻久了后牙根发酸。

    马三跟上来，看见那团烂衣服和满窟窿的黏液，喉结滚了一下。“这里面封了不止一个？衣服撕成这样，是它自己撕的，还是——”

    “自己撕的。”季中指着窟窿口那圈黏液拖曳的方向，“它从里面挣出来的时候把衣服钩住了，撕碎之后裹着爬下去。断龙闸是封僵尸的，十几个窟窿里只有这一个上了闸，说明当时的人只认得出这一个。其他的棺材里没有尸首，只有衣服——封的时候里面就已经空了。”

    马三听得后脊梁发凉。“那这一个——”

    “应该还有东西。”

    季中从断龙闸的裂口边缘捻起一小撮碎屑，夹在指间对着阳光看了看。不是木头，是蜕皮，薄得半透明，边缘微微卷曲，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一道灰白的拖痕从断龙闸裂口处蜿蜒而下，穿过沙滩，和之前那具棺材的拖痕交叠在一起，最终消失在水边。蜕皮的碎片沿着拖痕稀稀拉拉散了一路，他用指甲尖挑起一小片——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