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芦花荡出来，往南又走了两天。

    头一天马三还挺精神，嘴里哼着跑调的曲子。哼完曲子又去数路边树上蹲了几只鸟。第二天就不行了。路越走越荒，连个村子都看不见。干粮啃完了，水囊也见了底。马三把水囊倒过来晃了半天，只滴出来两滴。

    “道友，还有水没？”

    季中从袖子里摸出灵泉水瓶子，倒了一小口在马三的水囊里。马三接过去灌了一口，咂咂嘴。“这水甜。你平时喝的就是这个？”

    “嗯。”

    “怪不得你都不怎么喝水。藏着好东西呢。”马三把水囊盖子拧紧，又咂了两下嘴。“还有番茄没？”

    季中摸了一个递给他。马三接过去咬了一大口，酸甜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拿袖子擦了一下，嚼着番茄含含糊糊地说：“等到了江边，得好好吃一顿。最好有鱼。红烧的。”

    “你请客？”

    “我请就我请。”马三拍了拍袖子里的铜钱，拍完又补了一句，“别点太贵的。”

    又走了小半天，空气里开始有了一股水腥味。不是河边那种淡淡的腥，是更阔的、更深的腥，混着湿泥和芦苇的味道。脚下的土路变成了沙地，踩上去软塌塌的，鞋里灌了不少沙子。再往前走，树渐渐少了，天变大了一圈，云低低地压在天边。远处有哗哗的水声，沉闷的、连绵不断的，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面上缓缓翻身。

    马三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翻过一道沙坡，眼前豁然开朗。

    江。一条大江横在面前，水是浑的，黄里透着青，一眼望不到对岸。江面上有几只船，远远的，帆是灰白色的，被风吹得鼓鼓的。江风扑面，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水腥味——不是那种浑浊的泥腥，是阔大的、流动的水本身的味道，混着些微的鱼腥和湿沙。岸边有一排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被江水冲得一荡一荡的。柳树旁边是个渡口，几间木屋架在江滩上，木桩子插在江泥里，被水泡得发黑。渡口停着几条船，有渡人的小船，也有拉货的大船，船工蹲在船头抽旱烟，烟袋锅一明一灭的。

    马三站在沙坡上，两只手叉着腰，深吸了一口气。“到了！”回头朝季中喊，“道友，这江叫什么名？”

    季中走到他旁边，看了看江面。“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反正看着比之前那些河大多了。”马三把布包往上颠了颠，“走走走，找渡口去。看有没有卖吃的。我快饿瘪了。”

    渡口是个小码头，青石板铺的台阶从岸上一直伸到水里，台阶被江水冲得光滑。台阶顶上蹲着个老头，干瘦，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上，正拿草绳编渔网。手指头在网眼间翻飞，头也不抬。旁边趴着条黑狗，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下巴搁在爪子上，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

    马三走过去蹲下来。“大爷，这儿有卖吃的没？”

    老头抬起头，看了马三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季中腰间的桃木剑。“往上游走，拐过那片柳树，有家饭铺子。”说完低头继续编网。

    马三道了声谢，刚要转身，看见老头那双光脚——脚趾缝里全是黑泥，脚背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深的能看见里面的红肉。“大爷，你这脚——”

    “江水泡的。”老头把草绳从网眼里抽出来，“撑船的十个有九个烂脚。泡了几十年，习惯了。”

    马三嘴角抽了一下，从布包里摸出一小瓶灵泉水——季中给他的，他揣在身上一直没舍得用——递给老头。“这水能治外伤。你抹脚上试试。泡了几十年不敢说，裂口子能管用。”

    老头放下手里的渔网，接过瓶子，拔开塞子闻了闻。没说话，倒了一滴在手指上，往脚背上一道口子上抹了抹。等了片刻，那口子边缘的皮肤收了一点，不往外渗水了。老头抬起头看了马三一眼，又看了看季中。“你们是道士？”

    “是。”马三挺了挺胸。

    老头把瓶子递回来。马三摆了摆手。“送你了。我们道长有的是。”季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老头把瓶子揣进怀里，点了下头，继续低头编渔网。马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沿着江边往上走。

    饭铺子不大，是用木板在江滩上搭的，门口支着两口锅，一锅炖鱼，一锅煮饭。鱼是江里现捞的，切成大块，跟豆腐一起炖，汤色奶白奶白的，咕嘟咕嘟冒着泡。老板娘是个胖大嫂，围裙上全是鱼鳞，正拿锅铲搅锅，搅两下就舀一勺盐往里撒。几张矮桌支在竹棚底下，几个船工正埋头扒饭，筷子使得飞快，腮帮子鼓得跟河豚似的。

    马三一闻见那味儿就走不动了。找了个空位坐下来，中气十足地喊：“老板娘！两碗饭，一盆炖鱼！”

    “一盆？”老板娘从锅后面探出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俩吃得了一盆？”

    “吃得完！米饭也多点啊！”

    鱼端上来，是用陶盆装的，比脸盆小一圈。鱼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豆腐吸饱了鱼汤，咬一口汁水往外滋。马三低头呼噜呼噜往嘴里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