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里。

    江水浑得很，水面以下三尺就看不清了。黄绿色的光晕在头顶晃，脚底下的泥沙翻起来，在眼前飘成一片一片的雾。越往下越凉，不是江水正常的凉——这股凉意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跟他在桥下墓石门缝里感觉到的那种凉同出一辙，但更浓、更烈、也更腥。脚踩到江底的时候，泥沙很厚，淹到小腿肚。四周全是浑浊的黄绿色，能见度不到一臂。他把鱼叉攥紧，沿着江底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脚踢到一样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鞋。鞋帮子已经被水泡烂了，鞋底朝天，埋在泥沙里。再往前走，又踢到一把橹。橹柄上缠着水草，橹叶裂了半截，裂口处挂着一缕灰白的黏液，在水里漂着，油珠子一般，还没被江水冲散。

    季中把鱼叉换到左手，右手扯了一下腰间的麻绳。一下，再一下——两下。绳子在水里震了两震，往水面上传去。

    没等绳子传回信号，江底的泥沙突然翻涌起来。泥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搅起，整片整片往上翻，视线被彻底遮了。前方几步远的泥沙里有微弱光晕在闪——一枚桃木钉，裂得跟棺材崖断龙闸上的裂口一个样，深深嵌在一块五六尺宽的旧棺材板上。更远处，十几片棺材板碎得参差不齐，断口边缘挂着缕缕灰白黏水，在水里一荡一荡。

    然后棺材板动了。不是水流推的，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把整块板子顶翻了。一只灰白的手从板子底下伸出来，指甲黑色，三寸长。手背上没有皮，露出底下的骨头。五根指头全是骨头，灰白色的骨节在水中一张一合，像老树根在泥里翻身。僵尸慢慢从棺材板底下坐了起来，青灰色的脸上皮肉干缩得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里面没有眼珠——眼眶深处有两团幽绿色冷光在跳。身上裹着残破的战甲，甲片被水泡得发黑，皮绳一截一截地断，还有些甲片嵌进了肉里，和灰白的骨茬长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