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蹲守在这里已经许久了，一直没有主动出水。直到季中手里那柄缠着桃木枝的鱼叉出现在江底，它才从棺材板下探出森然的骨爪。

    季中没有给它先手的机会。咬破的中指在掌心一划，五团雷光直打向飞僵眼眶深处那两团幽绿色冷光。雷光在水里炸开，青白色的光吞没了僵尸的整个头部。它右半边脸的骨茬被炸得崩飞出去，一团黑气从眼眶里喷涌而出。但它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没有被击倒。

    季中没有停手。右手松开鱼叉，从腰间抽出桃木剑，灌入真气的剑身在水中亮起一道笔直的金光。他左手同时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符纸——黄纸红字，朱砂画的天罡镇煞符，在水里不会湿，一共五张。他没有直接拍向僵尸，而是将五张符朝着它的斜上方撒出去，符纸在水中自动张开，五张分五个方位，依次贴在了它身后的棺材板和江底石头上，五道金光将它的退路牢牢封死。

    僵尸察觉到了身后升腾而起的镇煞灵芒，骨爪抬起想要推开符纸，爪子刚碰到金光边缘，整个身体忽然一颤——头顶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面八卦镜。季中借着甩出五符的间隙，把那面八卦镜扣进了僵尸头顶正上方的水中。镜面朝下，八卦图在水里缓缓旋转，镜光从上方直直灌下来，正正打在它天灵盖上。僵尸的动作顿住了。

    这是茅山八卦镇尸诀的用法。八卦镜单独用只能定住普通行尸，但配合天罡五符封退路，两股灵力一上一下相互叠加，就能短暂镇住僵尸。代价是持续消耗真气，每一息都在往外抽。

    季中左手稳住悬在头顶的八卦镜，右手桃木剑趁着僵尸被镇住的这一瞬刺了出去。剑尖刺进宫装胸口的破损处，穿过甲片缝隙，顶到了皮肉。皮肉干缩了几十年，硬得跟老牛皮一样，桃木剑刺进去半寸就卡住了。剑身符咒猛地一亮，金光渗进皮肉里，滋滋冒着白烟。僵尸被这一剑激得狂躁起来，胸口的皮肉被剑尖撕裂，一团浓烈的尸气从裂缝处喷涌而出。整个江底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狠狠一震，鱼叉上的桃木枝灵光骤然暴涨，堪堪抵住那团黑雾的侵蚀。

    它生气了。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截发黑的喉管，往外涌出浓黑的尸液。喉管深处涌出一团黑气，裹着几个模糊的人影——一个断腿的老头，一个没下巴的汉子，一个缺了半边脸的女人。它们浑身湿透，身上还缠着水草，脚不沾地，悬在黑气里微微发抖。不是尸体，是魂。是这半个月被它吸干阳气的活人，困在它喉咙里，成了伥鬼。伥鬼们瞪大的眼眶同时转向季中，怨毒的目光像是要把整条江水烧穿。它们一张嘴，季中耳膜里全是刺耳的哭嚎，那些嘶哑、扭曲的声音在水底搅成一股巨大的涡流，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紧接着，僵尸骨爪一翻，硬生生从八卦镜镇锁的缝隙里拔出了手。它没有再攻季中，而是反手一爪拍碎了身后那五张天罡符中的一张。符纸碎片在水中飘散，金光暗了一角。它一爪接一爪，连碎三道符纸。每碎一张，季中胸口便是一闷，手里的八卦镜也往下沉一分。符纸破了三道，僵尸的脚踝也挣出了锁魂阵的金圈。就在第四张符纸也快要碎开的时候，季中松开了八卦镜。

    他整个人往水面疾冲了数尺。就在他松手的一刹那，镜光倾斜，符阵彻底碎裂，僵尸脱困而出，整个庞大的身躯从泥沙中猛然跃起。但季中已经腾出了左手，咬破的中指在掌心一划，从掌心到手腕疾速勾出五雷咒的完整符文——这比单纯的五团雷光合一向消耗更多，但威力也完全不同。

    他把鲜血淋漓的咒文对准下方追袭而来的黑影翻掌拍了出去。

    一道完整的五雷咒——水底下炸开了一道纯粹的青白色光柱，从河床直直贯上去，照得整片江底亮如白昼。僵尸被这一击正面轰中，胸口的铠甲碎片四下崩飞，骨茬断裂的脆响在水里传来，整个躯体被砸向江底淤泥，炸出一个巨大的泥坑。三只伥鬼被雷光扫中，尖叫着化作灰烟，直接被五雷咒轰散了魂魄。仅剩一只缺了半边脸的女人残魂从雷光边缘滑脱，一头扎进泥沙里，朝水面逃去。

    季中低头看了看下方那个还在翻滚的泥坑。僵尸没有追上来。他左手往腰间一摸，扯住麻绳猛地拉了三次。绳子在水里抖了三抖，岸上的马三开始拼命往上拽。季中借着这股力蹬水，往水面升去。身后江底的泥雾里，那团幽绿色的冷光还在闪。它没有死，只是暂时被五雷咒压在了泥坑里。

    季中没有回头。左手死死攥着鱼叉，右手桃木剑的剑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膜，被江流冲刷着。他一边往水面升，一边把桃木剑横在身前，屏住呼吸听着身后的动静。江水灌进耳朵里，全是沉闷的水声。远处有一声极低的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江底翻了个身。然后没有了。季中破出水面，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岸上，马三正一边疯狂拽绳子，一边照着季中给的符纸上的咒文大声念破煞咒。那只残存的女伥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水里爬上了石阶，正被锁魂阵牢牢困在木桩上。马三念咒的声音劈了不止一道岔，但好歹是把咒文念全了。伥鬼的身体从边缘开始透明，尖叫着化成一缕灰烟，被江风吹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