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中把鱼叉搁在石阶上，拧干袖子上的江水，抬头看了看天色。马三摊着手脚瘫在旁边的石阶上，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汗浸透的破煞符，符纸边角已经软塌塌的了。撑船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回了趟屋，端出来两碗粗茶搁在石阶上。季中端起一碗灌了两口，茶水涩得舌根发紧，但好歹把喉咙里那股血腥味压下去了。

    “道友，你说还得下一次水？”马三把另一碗茶端起来，手还在抖，茶碗碰得牙齿咯咯响，“水里那只还没死透，可咱非得今天再下去？不能等明天？让我缓一宿。”

    “等不了。它被我那道五雷咒轰伤了，蜕皮蜕到一半。蜕皮的时候僵尸力气最弱，但伤口也好得最快。等它蜕完，再下去就是找死。”

    “那在岸上打不行吗？”

    季中没有回答，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画五雷咒的时候咬破的中指还在往外渗血，掌纹被血填满了。他把手伸到江边涮了涮，伤口沾了水，疼得手指一缩，又从袖子里摸出灵泉水冲了一下。擦干手，把腰间的符纸一张张摊在石阶上。天罡镇煞符刚才在水底碎了五张，袖子里还剩三张，全泡废了，朱砂全花，拿手一搓纸浆混着朱砂往下淌。他把废符拧干搁在一边，重新补了五张备用的。

    桃木钉还够。袖子里一共七根备用的，加上之前布锁魂阵钉在柳树下的那根，拢共八根。铜钱还有几十枚。他盘点了剩下的家当：七根桃木钉、五张天罡镇煞符、一小袋朱砂、几十枚铜钱、两捆墨斗线、大半袋糯米。都在这儿了。七根桃木钉是他最后的本钱，得省着用——至少留四根布阵，最多拿出三根当暗器。

    马三也没闲着。他抱着黑狗血坛子翻过来往石阶上磕，倒出小半坛湿乎乎的糯米渣，坛底的糯米全泡发了，跟浆糊一样黏在坛壁上。他把坛子对着江水涮了半天，从布袋里掏出干糯米重新填满——新换的米，朱砂炒过的，米粒在太阳底下反着暗红的光。填到一半想起什么，又弯着腰沿着石阶往下摸，摸到之前布锁魂阵时掉在石阶缝里的那枚铜钱，捡起来吹了吹沙，塞回布包夹层里。马三嘴上说等不了，手上已经在盘算布阵用的东西，连石阶缝里的铜钱都捡回来了。

    季中很快开始布阵。这回的阵布在柳树和渡口木屋之间的空地上，范围接近六七丈，横跨了半片硬沙地。他选这块地有讲究——干燥，平坦，没有泥沙绊脚，离水边还有二十几步的缓冲带。对僵尸来说，从水边冲到阵心这段距离，每一步都踩在糯米圈和墨斗网上，足够它吃一轮狠的。他在上游江流拐弯处找到一块天然凸起的礁石，绕着礁石往岸边量了八步，蹲下握紧桃木钉，手腕一翻扎进沙里——第一根。沿着北斗方位往左斜走七步，第二根。再往右折，第三根。沙地下面是硬土层，桃木钉吃进去很稳。每钉一根，他都在钉头上压一撮朱砂。

    钉到第七根的时候，手里还剩三根备用的桃木钉，他收回袖子里。马三扛着撑船老头新泡的黑狗血墨斗线跑过来，水珠子顺着线往下淌，把沙地滴出一道深色的印子。季中接过线头，顺着桃木钉的方位往礁石上密密地拉，沙地上一道道黑红的线纵横交错，在夕阳底下泛着暗沉的光。拉完线，又沿着阵的外缘撒了一圈糯米，铺成一道两尺宽的圆环——糯米粒在沙地上密密麻麻，跟一道白色的护城河似的。撒完这道隔阴带，又在墨斗网的每道交叉口扣一枚铜钱，上头压一小撮朱砂。铜钱扣实之后，整个网面往下一沉，墨斗线绷得嗡嗡低鸣。

    “北斗七星阵加墨斗网。”马三蹲在礁石上往下看。季中把八卦镜抛向空中，镜面朝下，悬在阵心正上方缓缓旋转，一缕冷冷的镜光透过雾气照在礁石上。接着咬破中指点在符纸四角，把三张黄符贴在礁石背面，指尖在符面上勾了三道朱砂纹——符纸一旦引燃，纯阳之气与镜光相互震荡，能把穿过镜光范围的伥鬼全数定住。做完这些，他才转向马三。

    “将它困死在阵中是我的事，你只管守住阵眼，别让它冲破墨斗网逃窜。墨斗线要是哪根断了，你就往那个方向泼黑狗血。伥鬼要是再冒出来，锁魂阵还在，它们一碰线就会被引到木桩上，你用破煞咒一只只敲碎。”他停了一下，“要是它绕到你身后——”把撑船老头给他的那把鱼叉塞进马三手里，叉尖上还缠着那根灵气耗得差不多的桃木枝，“拿这个捅它，捅完马上退到糯米圈外面。”

    马三攥着鱼叉柄，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但还是把鱼叉竖在礁石旁边。“那你呢？”

    季中抽出桃木剑，剑身在夕阳底下亮了一道金光。“我正面拖住它。”

    离天黑还有不到一炷香。江面上开始起雾，对岸那排柳树的轮廓在雾里越来越模糊。江风停了，江水平得像一块灰白的铅板。引魂灯的青火苗猛地横过去，指向江面。

    雾里传来水声。不是波浪拍岸，是什么东西在水面底下慢慢划过的拖曳声，从上游的方向沿着峭壁往渡口这边靠近。对岸那排柳树的影子在雾里越来越粗，树影之间多了一道不属于任何一棵树干的暗影——那道暗影高而厚，正沿着水边无声地挪动。

    那只战将僵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