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中没有去土地庙。他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沿着田埂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老头说的那棵柳树下。这棵柳树比田埂上其他柳树都粗，树干得两个人合抱，树皮皴裂，裂得像老人的脸。柳条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的，荡起的涟漪里冒出一串细小的气泡。

    

    “就是这儿。”季中蹲下来，手按在柳树根部的泥土上。泥土是湿的，从底下往上渗的阴湿。他把手收回来，掌心沾了一层暗灰色的黏土，凑近闻了闻。泥土底下压着那股熟悉的甜腥气，很淡。

    

    “那东西在水底下打了个洞，跟暗河连通。它把这里当窝了。它白天猫在水底下，晚上才上来。老头说的脚印，从水里走到柳树下绕一圈又回去——它是饿了，上来找东西吃。”

    

    “那王老三呢？他怎么死的？这田里没有稻子，他攥着稻穗干什么。”马三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捆新泡的黑狗血墨斗线，随时准备往桃木钉上挂，听见这话，脸色有点发白。

    

    “阴气冲了魂，产生幻觉了。死之前以为自己还在秋收。”季中从袖子里摸出桃木钉，这次没省着用——他在第一根桃木钉上缠了一圈墨斗线，钉进柳树根部的泥土里。又在田埂四角各钉一根，每根钉头上压一撮朱砂。然后从墨斗线捆里抽出线头，绕着四根钉子拉了一圈，线离水面大约两寸，绷紧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苍蝇粘在蛛网上。

    

    “七星阵加四方困灵阵。七星的是打僵尸的，四方的是困阴物的。这水里的东西不是僵尸，是阴气凝聚成的水魅。水魅怕朱砂，怕墨斗，也怕火。没有实体，靠水生存。你把火折子准备好，它要是从水里窜出来，往墨斗线上撞，你就点火——火一亮它就得缩回去。不用泼黑狗血，水魅不是僵尸，黑狗血对它没用，用朱砂糯米。”

    

    马三赶紧把黑狗血坛子放在一旁，从布包里摸出朱砂糯米袋子攥在手里。“那它窜出来的时候我撒糯米？”

    

    “撒。糯米沾了水魅，能把它附在水面上的阴气吸干。它想往水里钻，你就往水面上撒——撒在它和水的中间，断了它的退路。”季中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符纸，黄底红字，三张。符纸上画的不是常见的镇尸纹，而是引火符，笔画末端微微泛着暗红。他把符纸贴在四方阵的三面墨斗线上——东、南、北各一张。“西边留空，那是退路，逼急了它会往那个方向窜。田埂西边是干地，它窜到干地上就跑不远了。”

    

    马三盯着那三张引火符看了半天。“这东西一点就着？”

    

    “一点就着，比油灯好使。别用火折子碰墨斗线，线是黑狗血泡的，火烧了黑狗血这阵就废了。点线没用——烧了线，阵就破了。点火点符。”

    

    马三赶紧把火折子换到左手上，离墨斗线远远的，生怕火星子溅上去。

    

    太阳已经偏西了，水田上起了风，柳条被吹得哗哗响。季中蹲在阵中心，指尖蘸了点灵泉水，在掌心画了一道引雷咒的符文，又把三枚铜钱压在脚下——铜钱是五帝钱，蔗姑送的那串里拆下来的。蔗姑用这些铜钱困住过红白双煞里的蓑衣鬼，现在用来困水魅，也算物尽其用。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快黑了。天黑之后它就会上来。它在水里泡了这么久，得靠活人阳气来撑住形态。跟伥鬼差不多——水魅要在岸上立住脚，得吸阳气，也是从僵尸那边学来的本事。咱就在这儿等，它上来就动手。”

    

    马三站在阵外侧，朱砂糯米袋子攥在手里，火折子别在腰上，墨斗线在他脚边绷得嗡嗡响。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田埂，又看了看西边那片干地。“它要是往西跑，追不追？”

    

    “追。一直追到它跑不动为止。它的力量全在水里，离了水就是一滩会动的泥。”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了。水田上的风停了，柳条不再晃荡。引魂灯的青火苗竖得笔直，像个站岗的哨兵。远处的山脉在天边褪成一片深蓝，几颗星星从云缝里漏出来，倒映在稻田水面上，被绿萍割得支离破碎。青蛙不叫了，虫子也不叫了，连水面上那些拳头大的气泡都不冒了。

    

    季中蹲在柳树下，右手握着桃木剑，左手按在脚下的铜钱上。剑身上的符咒开始亮了，不是那种刺眼的强光，是一层极淡的金芒，沿着剑脊缓缓蔓延。他低头看了一眼剑尖，又抬眼望向那片平静得过分的水面。“来了。准备好——这玩意儿出场一般不带特效，但吓人程度拉满。”

    

    话音未落，水田正中央冒起一串拳头大的气泡，咕噜咕噜往上翻，比老头白天说的更密、更快。气泡破开，带出一缕灰白的阴气，贴着水面铺展开来。水面开始动了——不是波浪，是什么东西在水底下贴着水皮慢慢滑过，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跟蜗牛爬过桌面留下的黏液一样。那道痕迹正朝柳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