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独木桥，路两边的景致骤然变了模样。江岸峭壁退到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水田，镜子似的铺到天边。田埂上零星长着几棵柳树，柳叶被日头晒得耷拉下来。水面上浮着一层绿萍，几只青蛙蹲在萍叶上鼓着腮帮子叫，叫两声歇一下，叫两声又歇一下。

    马三走了几步就蹲下来把鞋脱了，倒出一小堆沙子，又倒出些碎屑——都是过独木桥时鞋底碾烂的碎树皮。“这树皮真脆，跟饼干似的。”他把鞋穿回去，站起来看了看四周，“道友，这地方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这么多水田，总该有人种地吧。”

    季中也在看。水田确实多，一块接一块，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但田埂上的草长得老高，不像有人经常打理的样子。他走到最近的一块水田边上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水面。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但水底下有股凉意正顺着指尖往上爬。他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层绿萍的碎末，凑近闻了闻。水腥味，腐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腥气。

    “这片水田不对劲。”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水底下有东西。”

    马三正蹲在另一块田埂上逗青蛙，听见这话，手指头僵在半空中。青蛙咕咚一声跳进水里，溅了他一脸绿萍沫子。“什么东西？又是娃娃鱼？还是鲶鱼？”

    “不知道。反正不是青蛙。”季中把桃木剑从背后解下来。剑身上符咒毫无异动，看得出阴气不算浓烈，可那股甜腥却散不去，像细丝线缠在舌尖。

    马三站起来，往田埂中间挪了挪，离水面远了点。他四处张望了一下，田埂尽头有一间草棚，搭在水田中央的土墩上，棚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门口挂着张破草帘，正在风里一掀一掀的。草棚旁边坐着个人。

    “道友，那边有人！”

    季中看过去。那人背对着他们，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戴着顶破草帽，正低头在膝盖上搓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个老头，跟撑船老头差不多年纪，但更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上的褶子跟刀刻的似的。他手里搓的是草绳，脚边还堆着一捆稻草，搓好的草绳盘在地上，盘得整整齐齐。

    “大爷。”马三上前叫了一声。老头没抬头，继续搓草绳。马三又叫了一声，嗓门大了些。老头的手指停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眼珠浑浊泛着灰白，像隔了层浑水看人，目光却并不涣散。“你们是过路的？”

    “对，过路的。”马三蹲下来，“大爷，这片水田是您种的？”

    老头把搓好的草绳搁在膝盖上，摇了摇头。“不是我的。是我们村的。百亩水田，以前养着半个村的人，现在没人敢下田了。”

    “为啥不敢？”

    老头看向脚边那片平静的水面，绿萍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块发霉的绸布。“去年秋收的时候，有人夜里听见田里有动静。以为是偷稻子的，提了灯笼去看。稻子没少，田埂上多了一串脚印——不是人脚印。”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草绳上来回搓着，“形状分两瓣，陷进泥里足有三寸深，从水田这头直走到那头，在柳树下绕了一圈，又原路退回水里。脚印到水边就没了，像是从水里上来的，又回水里去了。”

    马三回头看了季中一眼。季中没有插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后来呢？”马三问。

    “后来就闹开了。下田插秧的女人说，水里有东西拽她脚脖子。拽得不重，跟开玩笑似的，拽一下就松。但蹲下去摸，什么都摸不到。再后来就不止开玩笑了。”老头把草绳绕在手指上，“村头王老三夜里去放水，天亮没回来。找到他的时候，人泡在水田里，脸朝下。翻过来一看，嘴唇是紫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抠都抠不干净。他手里还攥着一把稻穗，攥得死死的，掰都掰不开。可那片田早就收割完了，根本不是下田劳作的时节。”

    老头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他把绕在手指上的草绳松下来，继续搓新的。

    马三的喉结明显滚了一下。“那东西白天不出来？”

    “白天不出来。白天只有水面上冒泡。拳头大的泡，咕噜咕噜往上翻，跟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喘气似的。拿竹竿捅，捅不到底——这水田最多三尺深，竹竿八尺长，捅不到底。后来也没人再捅了。”老头低头继续搓他的草绳，“你们要是过路，顺着田埂一直走到山脚下就是大路，天黑前能走到下一个镇子。别在水田边上过夜。”

    季中走到离草棚最近的水田边上，蹲下来，盯着水面。水面静止，跟镜子似的映着天上的云。刚才老头说竹竿捅不到底——这水田最多三尺深，八尺竹竿捅不到底，说明田下藏着暗洞，多半是地下暗河的入口，和江边暗涡连成一脉。战将僵尸虽然已经钉死在岸上了，但它在水底蹲了半个月，吸了多少鱼多少人的阳气，江底的阴气早顺着暗河往四周渗透了。这些水田底下的洞，就是被阴气冲开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大爷，您说的那个脚印，踩进泥里三寸深——是不是三趾的，两瓣的，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