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大宅在镇子西头，青砖高墙，门楣上悬着两盏白灯笼，烛火昏黄摇曳，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灵堂设在正厅，棺材摆在厅中央，供桌上点着两根白蜡烛，穿堂风卷进来，烛火忽明忽暗。请来的哭丧婆子蹲在棺前，隔三差五干嚎几声，转头就低头嗑瓜子，满地都是瓜壳碎屑。

    马三蹲在后院墙根底下，仰着脖子看那棵老槐树。枝杈伸过墙头，树干有腰粗，树皮皴裂得像老人的脸。“道友，咱非得翻墙？不能走侧门？”

    “侧门有人守着。那个老仆人隔一炷香出来放一次风，在门口站一会儿就回去。”季中蹬着树干翻上墙头，骑在墙上伸手拉马三。马三踩着树根往上爬，爬了两下脚底打滑，布包带子挂在树枝上，整个人吊在那儿晃悠了半天。

    “别蹬，越蹬越挂。往左歪，左边有个树杈。”季中拽住马三的后领子把他往上提，布包带子从树枝上扯下来，带掉两片槐树叶子。马三终于翻上墙头，骑在那儿大口喘气，后背的衣裳被汗浸透了一大片。

    两人贴着墙根摸到灵堂后窗外。窗户纸破了个窟窿，刚好够一只眼睛往里瞅。棺材还搁在正中央，哭丧的婆子们散了，供桌上白蜡烛烧得只剩半截，烛泪堆在烛台上，凝成一片白花花的蜡油。一个披麻戴孝的年轻人跪在蒲团上，低着头，像是在守灵。

    季中刚把眼睛凑到窟窿上，就看见棺材盖动了。不是风吹的，是从里面往上顶了一下。跪在蒲团上的人影抬起头来，左右看了看，然后站起来走到棺材边，伸手敲了三下棺材板。棺材盖往旁边滑开一道缝，里面的人递出来一个空碗。

    马麟祥。活生生的，脸色红润得很，跟棺材里躺了三天的人完全不搭边。身子躺得发僵，动作都有些发木，勉强低头翻着包袱里的陪葬品。站在棺材外头递碗的是老仆人老赵，背着身看不清表情——马麟祥接过老赵递进的茶壶灌了一口，又把油纸包好的烧鸡推回棺材板缝里，塞得急，纸角蹭在棺材沿上，油渍洇了一小片。

    马三也从窟窿里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棺材里的人把一个啃干净的鸡骨头扔进空碗里，又拿起仆人递进去的茶壶灌了一口。马三看得瞳孔骤缩，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真、真的是假的。这胆子也太大了。灵堂还没撤呢就啃烧鸡，也不怕油滴在寿衣上。”

    “寿衣不是他的，弄脏了也没事。”季中从窗下退回来，靠在墙上，“走。绕到灵堂侧门，趁老赵出去放风的时候进去。这种事越早戳穿越好，晚了容易出人命。假道士要是跟马麟祥翻脸，棺材里这个傻子第一个遭殃。趁还没见血，先把他拎出来问清楚。”

    灵堂侧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烛光，隐约能听见里头瓷器碰撞的轻响——鸡骨头磕在碗沿上，叮叮当当的。一炷香后，老赵推开侧门出去放风了。季中和马三从侧门溜了进去。

    马麟祥正坐在棺材里低头整理包袱里的陪葬品，嘴里还叼着一块烧鸡肉，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老赵，烧鸡骨头帮我倒一下，我这儿腾不开手。翠玉镯子在包袱最底下，那个别压碎了，能当不少钱。”

    “烧鸡不错，哪家铺子买的。”季中说。

    马麟祥叼着的烧鸡肉掉在寿衣上。他猛地抬头，烛光里映出一张完全不属于死人的脸，健康，红润，嘴角还挂着一道油光。他看看季中腰间的桃木剑，又看看马三背上的布包，脸上表情急剧变换，最后定格在“要糟”。

    扑通一声跪在棺材里。身子本就躺得发僵，这一跪骨头节咯吱响了一声，他龇着牙也顾不上疼。棺材底铺着锦缎被褥，鸡骨头和碎银两从被子里滚出来，那装陪葬的包袱被他一膝盖压得扁扁的，有一枚碎银子还滴溜溜滚到矮桌底下，撞在空碗上叮当一声。他一边磕头一边压低嗓子求饶：“二位道长别喊人！我也不想骗人，欠了一屁股债，实在没法子了。假道士说这趟能捞一笔大的，事成分我三成。马家陪葬品值这个数——够还债还能剩点。我装死装得不容易，三天没敢翻身，后腰都躺僵了。我就想分点钱还债，没想害人——”

    “你知道那个假道士是你同伙，但你知不知道他随时可能黑吃黑。”季中靠在棺材边上，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话家常，可字字戳心，马麟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等你帮他骗完陪葬品，你就是下一个。死人才不会分钱。我见过这种事——图财的人凑一块，刚开始称兄道弟，等钱到手了就开始算账。三个人分不如两个人分，两个人分不如一个人吞。你知道猪什么时候最安全？被宰之前都不安全，但至少还活着。你已经帮他拿到了陪葬品，现在他对你笑，是因为你还有用。等你没用的时候，你猜他还笑不笑。”

    马麟祥张了张嘴，刚想说话，侧门外面忽然响起了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阵极为刻意拔高的咳嗽——是假道士回来了，身后还跟着那个大肚子女人李月盈，两人正穿过走廊往灵堂方向走。本该在门外值守的老赵不见人影，想来是被假道士支开了。

    “老赵——老爷走了有些年头了，今晚好些人过来上香，你瞧见没有？”假道士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