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大路又往南走了三天，马三膝盖上的淤青彻底消了，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头一天他还老老实实走，第二天开始边走边踢石子，踢一块捡一块，捡起来又踢出去。踢到第三块的时候石子滚进路边水沟里，咕咚一声没了。

    这天傍晚，远远看见一个镇子的轮廓，炊烟从屋顶上歪歪扭扭地升起来，被晚霞染成金红色。马三把布包往上颠了颠，脚步加快了几分。“道友，前面有个镇！今晚能吃顿好的了。连着啃了三天鱼干，我做梦都在嚼炖豆腐。”

    “鱼干不是你挑的？撑船老头装一捧你就接一捧，装了两捧你还接，我拦都拦不住。”“那人家盛情难却嘛。”“你是却不了鱼。”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镇口通到镇尾。街两边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有几家店铺还开着门——布庄、米铺、药铺，还有一家纸扎铺。纸扎铺门口挂着两个纸糊的金童玉女，白脸红衣，嘴角用朱砂点了两团胭脂，晚风一吹，纸人在风里轻轻晃悠。铺子门板卸了一半，里头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漏出来。一个胖乎乎的年轻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嘴角挂着一条亮晶晶的口水印子，灯芯偶尔噼啪响一声，把他吓得一激灵，差点从胳膊肘上滑下来。他擦了擦口水，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着，没撑过五息又发出了鼾声。

    他旁边蹲着两个伙计，一个满脸麻子，一个头上长癞痢，正蹲在地上拿竹篾编纸人骨架，编几下就互相损两句。麻子说你扎歪了纸人站不稳烧了要摔跟头，癞痢说你才歪我这是照着真人骨架扎的你懂个屁。两人一边斗嘴一边把竹篾掰得噼啪响，手倒是都没停，脚边已经摞了三五个扎好的纸人骨架，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起，看着不像送葬用的，倒像一群喝醉了互相搀扶的酒鬼。麻子从浆糊桶里舀了一勺米浆刷在竹篾上，浆糊的酸味直往门外飘，马三刚走近就被呛得后退了一步。

    “这是浆糊还是醋啊。”马三捏着鼻子。

    “米浆放的久发酵了。”季中往铺子里扫了一眼，纸人纸马纸房子堆得满满当当，墙角还摞着几顶没糊完的纸轿子。“浆糊馊了也不换，这掌柜挺会过日子。”

    一个扎纸人的伙计手里正给金童描眼睛，细细的笔尖从朱砂碟子里蘸了蘸，沿着眼眶描了一圈红边，再点在嘴角上——两个纸人并排立着，笑得一模一样。他又从浆糊桶里舀了一勺浆糊抹在纸人肩膀的连接处，浆糊从纸人肩膀上往下淌，糊在金童手里的纸元宝上，把元宝也粘歪了。旁边另一个伙计从背后画好的纸人堆里掏出个富态纸人，小心翼翼地摆好，补了一句：“这纸人做得挺好，肥嘟嘟的，看着就喜庆哈。”

    街对面飘来一阵肉香，马三的脚自己就拐过去了。铁锅里炖着萝卜牛杂，咕嘟咕嘟冒着泡，蒸笼里挤着几个白胖的包子。马三在桌边一屁股坐下，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掌柜的，两碗牛杂，六个包子！”季中抬头看了看店门上方挂着的旧木匾——“何记牛杂”，字迹已经有些模糊。瘦高个掌柜拿长勺往锅里搅了两圈，捞起一块牛肚看了看火候，又放回去继续炖。没一会儿牛杂端上来了，萝卜炖得透明，牛肚软烂，牛筋嚼起来咯吱咯吱的。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往外滋。

    季中吃得慢，筷子夹起一块牛肚吹了吹才送进嘴里，马三已经扒了大半碗，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问季中：“道友，你在灵堂外头说的那句——那个假道士迟早会跟棺材里那个傻蛋翻脸，你是真这么觉得，还是吓他的？”

    “真这么觉得。我见过这种事。图财的人凑一块，刚开始称兄道弟，等钱到手了就开始算账。三个人分不如两个人分，两个人分不如一个人吞。那个假道士看马麟祥的眼神——怎么说呢，就是那种看活人已经有点碍事的眼神。”季中停了一下，想了想措辞，“像是屠夫看猪。猪还没杀，但屠夫已经在琢磨怎么下刀了。”他又夹了块牛筋，“你是刚才听了他自报家门之后不信的，对吧。不是一个人。那个胖乎乎的朱宏利也不信，他认识马麟祥——你看他看棺材的眼神，不是看死人的眼神。”

    正嚼着牛筋的季中刚放下筷子，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群外乡人正朝镇里走来。前头两个汉子扛着一口薄皮棺材，后头跟着一个穿道袍的高瘦男人，腰间系粗麻绳，头上扎白布条，旁边是个一身白衣麻布的年轻女人，挺着大肚子哭哭啼啼地扶着棺材沿。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马老爷的儿子回来了”，饭馆里的食客全撂下筷子伸长了脖子往外看。马三咬着半个包子也探头去看。

    棺材被放在街心，穿道袍的男人掏出一张符纸贴在棺材盖上，嘴里叽里咕噜念了几句含糊不清的咒语。季中远远扫了一眼那道符，眉头微微一皱——那张纸是最常见的安魂符，路边香烛铺里论斤卖的货色，给活人定惊还行，用来封棺纯属胡说八道。

    “那个道士是假的。正经封棺用镇尸符，朱砂画的重阳纹。一张安魂符搁棺材上？纸都画歪了，拿来哄鬼都不信。”

    马三嚼着包子含含糊糊地嘟囔：“你怎么知道？”

    “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