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马家大宅就热闹起来了。

    季中靠在灵堂门框上，看着保长带着两个捕快在棺材前忙活。捕快们撬开棺材盖，一股子混着血腥气的香灰味直冲鼻子——马麟祥的尸首已经开始发僵了，胸口那个刀伤结了黑褐色的血痂，喉咙上的指痕在晨光里看得格外清楚，三道青紫色的淤痕，跟假道士的手指宽度完全对得上。捕快头子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姓铁，镇上人都叫他铁捕头，做事一丝不苟，拿尺子量了刀伤的深度，又拿麻线比了喉咙上的指痕，一一记在尸格上。

    铁捕头把尸格递给保长过目，转头看见季中腰间的桃木剑，走过来拱了拱手。“季道长，棺材里的鸡骨头也是你让留的？”季中点头，说那是马麟祥死之前吃的最后一顿，能证明他活着的时候在棺材里待过，假死骗陪葬是另一桩案子，跟凶杀案分开审。铁捕头嗯了一声，在尸格背面加了一行小字。

    快晌午的时候，一个衙役骑着马从县城方向奔回来，在镇口就喊开了——“李月盈抓到了！在渡口等船的时候被抓的，包袱里全是马家陪葬的金银首饰，一件没少！”他把马拴在镇口的老槐树上，气喘吁吁地冲进马家大宅，从怀里掏出一份传讯文书，说李月盈在渡口被认出假肚子，棉花芯子从衣襟里掉出来，当场被渡口的伙计按住了。保长接过包袱掂了掂，沉甸甸的，里头金镯子玉簪子叮当响。他一样一样摆在供桌上，让朱宏利辨认是不是马家的东西。朱宏利一眼就认出了那只翠玉镯子——那是马麟祥他娘的陪嫁，马麟祥小时候偷着拿出来玩，被他爹追着打了半条街。

    朱宏利把翠玉镯子搁回供桌上，没说话。季中看得出他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马麟祥欠的两百两，追回来的陪葬品加上变卖老宅的钱刚好够还。债主那边不会再逼上门了。朱宏利转过身，朝铁捕头作了个揖，嗓子还带着昨晚被借喉之后的沙哑。

    从马家大宅出来，朱宏利领着季中和马三去二叔公家。路上经过街角那家何记牛杂，马三的脚又拐了一下，被季中拽住。“先去道坛。牛杂又不会长翅膀飞了。”

    二叔公的院子在镇子最东头，青砖小屋，门口挂着八卦镜和桃木剑，门槛上贴着五雷符。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一棵老枣树，树下摆着个石桌。马三一进门就被满墙挂着的法器震住了——桃木剑、铜钱剑、八卦镜、引魂铃、墨斗线捆、朱砂盒，密密麻麻挂了半面墙。他站在那排桃木剑前面来回踱步，一时不知道该看哪一把，嘴里念叨着“这个好这个好”，手指头在剑穗上拨来拨去，半天没挑出一把来。

    季中倒没急着选。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旧物件，心里清楚——二叔公说“挑几样”，是在谢他昨晚帮忙压住马麟祥冤魂的那道雷诀。他走到供桌前，供桌上摆着个老旧的朱砂盒，盒盖刻着“朱氏道坛第十三代”的字样，盒底还刻了个小小的雷纹钩——跟季中画符收笔时用的那个暗记一模一样。这位朱氏道坛传人跟他茅山南坛的渊源，恐怕比二叔公嘴上说的“千鹤那小子”要深得多。

    “那雷纹钩是当年跟你师祖学的。”二叔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季中身后，手里端着个紫砂壶，壶嘴冒着热气。“我年轻时候在茅山南坛待过三年。你师祖教雷法，我学了七成，剩下三成是自己悟的。”他把紫砂壶搁在供桌上，从墙上取下一枚巴掌大的八卦铜镜，翻过来，镜背刻着跟季中画符收笔时相同的雷纹钩。他把铜镜搁在供桌上，往季中面前推了推。“这面八卦镜跟了我四十年。昨晚看你用雷诀压冤魂的手法，笔尖挑起来收尾——这招现在茅山还有谁会？”

    季中想了想。“我师父会。东南西北四个师弟里，只有西师弟练成了——他心最细，画符手最稳。其他几个还挑不起来。”

    “挑不起来就别强求。这招吃功夫，不吃悟性。”二叔公又从墙上摘下一小捆五帝铜钱，铜钱被红线编成短剑形，每一枚都磨得锃亮，在太阳底下泛着暗沉的金光。“蔗姑给你的那串五帝钱，少了两枚是吧。”季中点头，说一直没补上。二叔公把铜钱短剑搁在八卦镜旁边，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系绳，里头是十几根削好的桃木钉，钉身笔直，尖端锋利，每一根都打磨得光滑——不是新削的，是用了些年的老物件，钉帽上还留着反复握持的痕迹。

    “老爷子，这些可都是你镇坛的家当。”季中没伸手去接。

    “家当是拿来用的。我年纪大了，这些东西挂在墙上也是落灰。你拿去，比搁在我这儿强。”二叔公端起紫砂壶喝了口茶，忽然话锋一转，山羊胡微微翘起来，“昨晚你那五雷分化的手法不错——分着打封走位，合着打爆伤害。但近身之后你只靠桃木枝掷出去封位，掷完之后换下一招的间隙还是慢了一拍。你该练练掌心雷的贴身用法——别离三尺才拍，贴着对手的兵器拍，电弧顺着金属往上爬，比你用手腕发力快得多。就你昨晚那五团分散的小雷光——它为什么不咬法器？再琢磨琢磨。”

    季中把铜钱短剑提起来，铜钱在红线上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响声。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收进袖子里，最后才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