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马麟祥出殡。

    棺材从马家大宅抬出来的时候，朱宏利走在最前头，手里举着招魂幡，白纸黑字写着马麟祥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纸扎铺的两个伙计——麻子和癞痢——抬着纸人纸马跟在棺材后头，那些纸人扎得歪歪扭扭的，金童的胳膊粘歪了，玉女的裙摆少了一截，一看就是昨晚赶工赶出来的，浆糊还没干透，在太阳底下泛着潮乎乎的光。麻子一边走一边嘟囔说昨晚上扎了一宿，腰都快断了，癞痢在旁边补了一句说朱哥答应给他俩加工钱，也不知道加不加。朱宏利头也没回，从袖子里抠出几枚铜板朝身后一递，癞痢赶紧接过去，嘴里还应着“谢谢朱哥”，差点把纸马的马尾巴扯掉。

    二叔公走在棺材旁边，手里摇着引魂铃，铜铃每摇一下，空气里就荡开一圈看得见的涟漪。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法衣，腰杆笔直，念咒的节奏跟铃声一个拍子，不急不缓。朱宏利扛着招魂幡，眼圈红红的，但没哭。

    季中和马三走在队伍最后头。马三怀里抱着那捆新泡的黑狗血墨斗线——不是送葬用的，是刚从二叔公家顺路带出来，还没来得及塞回布包里。他边走边把线往布包夹层里塞，塞了两回都没塞进去，干脆夹在胳肢窝底下。“道友，你说马麟祥在底下能收到这些纸人纸马不？你看那匹纸马的马尾巴都快掉了。”

    “能。朱宏利亲手扎的，心意到了就行。歪不歪的鬼不在乎。”

    “那他欠的债还清了没？”

    “这谁说的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送葬队伍出了镇子，沿着田埂一直走到马家祖坟。马老爷的坟旁边已经挖好了一个新坑，棺材落下去的时候，朱宏利把招魂幡插在坟头上，跪下磕了三个头。二叔公念完最后一段往生咒，引魂铃在坟头上摇了三下——铃声清脆，震得坟头新土上的草籽微微颤动。

    回镇上的路上，朱宏利把招魂幡收起来夹在腋下，走到季中旁边。“季道长，你们今天走？”

    “今天走。”

    朱宏利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二叔公让我给道长的。

    

    回到镇上，马三去何记牛杂打包了六个包子，又去街角的烧饼铺买了四张芝麻烧饼，全塞进布包里。季中去纸扎铺跟朱宏利道别，麻子和癞痢正蹲在门口收拾昨晚扎纸人剩下的竹篾，癞痢抬起头说了句“道长慢走”，麻子在旁边插嘴说“下次来多住几天，咱铺子可以赊账——反正朱哥说了算”。朱宏利从柜台后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一把没糊完的纸元宝，朝季中挥了挥手，嗓门一如既往地大：“季道长！下回路过，纸扎免费！”

    季中站在纸扎铺门口，看着这个嗓门大得藏不住任何秘密的胖伙计，忽然觉得有些人生来就跟灵异事件有缘——朱宏利守了二十多年纸扎铺，胆子不大但心肠热，应该继承朱氏道坛的衣钵才对。可惜他法术还没他二叔公一成的功力，纸人倒是扎得全镇最好。他朝朱宏利摆了摆手，转身往镇口走。马三已经等在镇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下，布包鼓鼓囊囊的，胳肢窝底下还夹着那捆墨斗线。

    两人出了镇子。日头升高了，晒得路面白花花的。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边出现一个茶棚——几根竹竿撑起一块发黄的旧布当遮阳篷，棚底下一张矮桌、两条长凳。茶棚老板娘正拿抹布擦桌上的灰，棚底下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坐在长凳上，面前搁着一碗凉茶。季中走近了才认出来——是铁捕头。他今天没穿公服，茶碗搁在桌上，碗沿跟桌边对齐，筷子横放在碗右侧，间距分毫不差。这人不管穿不穿公服，骨子里那股一丝不苟的劲儿都改不掉。

    季中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马三跟在后头，看见铁捕头，脚步顿了一下，绕到另一条长凳上坐下。老板娘端了两碗凉茶过来，季中端起茶碗灌了一口。凉茶涩嘴，但解渴。

    “李月盈今早画押了。她男人——那个假道士——昨晚在牢里把该招的全招了。他们在邻县也干过一票，装神弄鬼替大户人家驱邪，把人家老太太吓病了，索了一笔法事钱就跑了。”铁捕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搁在桌上推过来。是口供副本。墨迹很新，字迹一丝不苟——假道士刘三，李月盈，以诈死骗财为业，流窜作案，于邻县犯案两起，本县一起。附有邻县苦主的指认画押。人证物证俱在。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邻县县衙已经接了状纸，这两天就会派人来提人。两桩旧案一并查，我亲自跟。”

    季中看完口供，把纸折好还给铁捕头。铁捕头起身朝老板娘微微躬了躬身，将铜板放在茶碗旁，朝季中按了按手。“季道长一路顺风。”说完转身朝县城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腰杆笔直。季中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二叔公之前说“跑了的那个女人我替你追”——大概就是托了这位一丝不苟的铁捕头。他把碗里最后一口凉茶灌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衣摆。马三从布包里摸出铜钱搁在桌上，拎起布包甩到肩上。

    两人出了茶棚。马三边走边掰手指算账——二叔公给了法器，朱宏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