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路走到尽头，一条河横在面前。

    河面不算宽，水是浑的，黄里透着青。

    渡口就是河边一个烂泥滩子，几块歪歪扭扭的青石板从岸上伸到水里，石板上长满了青苔。一只渡船拴在石桩上，船不大，刚好够坐四五个人。

    船头上蹲着个老头，干瘦干瘦的，正拿烟袋锅敲鞋底。敲两下，磕出一点烟灰，再敲两下，又磕出一点。

    马三站在岸边往河对岸望了一眼。对岸有个镇子，屋瓦灰蒙蒙的，炊烟从屋顶上歪歪扭扭地升起来。

    他正要往渡船那边走，袖子忽然被扯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个瘦巴巴的少年。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眼睛小，颧骨高，头发乱蓬蓬的，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灰布短打。脚上两只鞋不是同一双——一只黑面布鞋，一只草鞋，草鞋的鞋底都快磨穿了。

    “你们是道士么？”少年盯着季中腰间的桃木剑，声音又细又急，像是憋了很久。

    季中打量了他一眼。这小子身上没有阴气，眼圈发黑纯粹是睡眠不足。大概十四五岁，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条细胳膊，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像是在哪根树枝上挂的。

    “是道士。你有事？”

    “我叫阿青，对岸镇上的。”少年一顿，咽了口唾沫，“我爹三天前在河湾打鱼，一宿没回来。第二天我去找，船漂在河湾里，橹还在，鱼篓也是满的，可人却没了。”

    “昨天夜里，有人在镇外三里渡的乱葬岗看见他了。”阿青的喉结滚了一下，“坐在一座坟头上，低着头，嘴里念念叨叨的。”

    “乱葬岗在哪。”季中问。

    “镇子北边，三里地，有个石牌坊，进去就是。王老三家的祖坟也在那片——那坟塌了半边，我爹就坐在上头。”阿青朝对岸的镇子指了指，又指了指北边的山影。

    马三凑过来。“你爹打鱼的地方，是河湾还是水潭？有多深？”

    “河湾。水不深，最多没过腰。”

    马三回头看了季中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又是水。

    季中没理他，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渡船老头的烟袋锅旁边。

    “过河。”

    老头把烟袋锅往嘴里一叼，解了缆绳。

    船离了岸，河风迎面吹过来。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被船底推开的波纹荡得晃晃悠悠。

    季中坐在船头，手指探进水里。河水冰凉，入秋之后水温降得快，但水里只是正常河水的凉，没有之前在娃娃鱼那河和战将僵尸那江里摸到的那种黏糊糊的阴寒。他把手收回来，指尖上只沾了河水的腥气。

    至少水里本身没问题。

    渡船到了对岸，船还没停稳阿青就跳上了石阶，回头催季中他们快走。

    马三从布包里摸出三个铜板搁在船板上，跟撑船老头道了声谢，拎着布包跟上去。

    季中走在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对岸的镇子。

    镇口有棵歪脖子柳树，树下聚着几个闲汉，正围成一圈看什么东西。人群里传来一个嗓门不小的声音——“……半夜里，乱葬岗那边有光，飘来飘去的，跟鬼火似的——”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鬼火有什么好看的”。

    那嗓门不小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我昨晚亲眼看见的！绿幽幽的，跟灯笼似的，飘到三里渡那块石牌坊下头就灭了。真灭了！一灭就没了，不是风吹的！”

    季中顺着那声音看了一眼。

    说话的是个胖乎乎的年轻人，腰间系着个油渍麻花的围裙，看打扮像是镇上饭馆的厨子。他正比划着鬼火的大小，双手在身前画了个南瓜大的圈。围观的人里有一半在笑，另一半在偷偷往乱葬岗的方向瞟。

    季中多看了他两眼。这人眼神不散，眉间也没有阴气侵蚀的痕迹，确实看见了什么东西——但不是被阴气冲了魂。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没有走过去问。

    阿青已经在前头催了，带着他们绕过村口的槐树，穿过几条窄巷子，停在了一户人家门口。

    院门虚掩着，里头传来一阵低低的哭声，混着药罐子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院里药味很浓，是艾草混着白术的味道——驱寒的方子，但寒从哪来，郎中大概也说不上来。

    季中推开门。

    院子里蹲着个妇人，正在炉子前拿蒲扇扇火。她眼睛红肿，抬头看见季中腰间的桃木剑，蒲扇掉在地上。

    炉子上的药罐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溅出几滴褐色的药汁，呲在炭火上冒起一股白烟。

    阿青从季中身后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娘，道士来了”。

    妇人站起来，手在围裙上使劲蹭了蹭，嘴张了好几次，最后挤出来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道长——我男人在王老三家的祖坟上坐着。就刚才说的乱葬岗那片，坟都塌了半边。他就坐在坟头上，低着头，嘴里念叨个不停。叫他回家，他抬头看我——那不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