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带路，出了镇子往北走。

    河边的小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叶子锯齿似的刮在袖子上沙沙响。脚下是湿泥，踩一脚陷半脚。

    季中走在阿青身后，目光扫过泥地上杂乱的脚印。有几道很新，是阿青这几天来回找爹踩出来的。也有几道旧的，被雨水冲淡了不少，但轮廓还在。

    他走了一段，忽然停住了。

    路边的湿泥里有一小截麻绳，沾满河泥，边缘烂得起毛，像是被谁从什么东西上扯断的，就扔在那儿，没人捡。

    马三跟在后面，差点撞上季中的后背。他探头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但对季中这种走到一半忽然停下研究地上杂物的习惯已经见怪不怪了。

    季中继续往前走。没过几步，泥地上出现了一道很深的拖痕，从河岸方向一直延伸到岸边的芦苇丛里。拖痕两侧有四道手印，指甲抠进湿泥里足有两寸深——应该是被拖的人拼命挣扎抓出来的。

    “发现空船那天，船上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季中指了指那条麻绳和拖痕。

    阿青说船上有个破麻袋，之前装鱼饵的，他爹失踪那天麻袋就不见了。

    季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跟着拖痕往芦苇深处走了几步。拖痕尽头有一小片被折断的芦苇，断口很新，不是风吹断的，是被沉重的东西压断的。芦苇根部的湿泥里有一滩深色的水渍，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腐肉泡过水之后那种闷闷的臭。

    他把手指探进水渍里搅了一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腐肉味，混着河泥的腥。跟桥下墓那具战将僵尸铠甲上沾的尸液味道一样，只不过这里的浓度淡得多，像是被河水稀释过好几轮。

    “水底下有东西烂在里头了。”他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指。

    河湾不大，水是死水，绿得发黑。水面上浮着一层枯叶和绿萍，围成个半月形，湾口被几棵歪脖子柳树遮得严严实实。柳条垂到水面上，被水流推得一荡一荡的，整个河湾安安静静，连声蛙叫都没有。

    季中站在岸边往下游方向看了一眼。乱葬岗就在河湾下游不到半里地，石牌坊的白石头尖从芦苇丛里露出一角。

    这个距离不是巧合。从河湾的水底下捞一具尸体出来，顺着水流往下游走，用不了多久就能搬到乱葬岗。有人故意把河湾和乱葬岗连在一起，两边都动过手脚。

    一艘破船翻扣在岸边，船底朝天，船身上补过好几块木板，补得歪歪扭扭的。船底有一片干了的血迹，不大，手掌大小，已经发黑。血迹的位置很靠船舷，应该是人被拖下船时挣扎抓船板留下的，指甲抠出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木茬子。

    船旁边的泥地上脚印杂乱，阿青的脚印占了多数。但有几道不是阿青的——鞋底纹路不一样，比阿青的略大一圈，不是这家人的。

    季中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继续沿着河湾走。

    走了没几步，脚踢到一样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块碎裂的棺材板。木板被水泡得发黑，表面有几道深深的抓痕——不是刀斧劈的，是手指甲抠的，顺着木板纹路往上撕。

    “水底下的老渡头，沉了多少年。”季中把棺材板翻过来，背面沾着一层灰白的黏液，已经干透了，抠都抠不下来。

    “听老人说，发大水那年沉下去的。至少有几十年了。”阿青说完忽然顿了一下，脚尖无意识地踢着岸边一块碎石，随即低下头去，没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季中没注意到他这一点异样，他正站在岸边往下游方向看。目光沿水流的方向穿过芦苇丛，落在下游一片开阔的河岸上。那儿的泥地颜色比别处深，湿漉漉的，泛着暗沉的水光。更远处，乱葬岗的石牌坊若隐若现。

    季中让马三把罗盘递过来。

    指针在靠近河湾西侧时开始微微震颤，不是剧烈的偏转，而是一种细微的、持续的抖动。不是僵尸，也不是水魅。是另一种更微弱、更分散的阴气来源——像是水下聚集着一群没有实体的东西，数量不少，单个很弱，但聚在一起让罗盘的指针不安地抖了起来。

    季中收起罗盘，在岸边蹲下。他把手指伸进河水里搅了搅，放在鼻子底下闻。腐肉味，混着河泥的腥，还夹杂着一缕极淡的甜，被大量河水稀释得只剩头发丝那么细的一丝。

    又是这股味道。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忽然想起之前在青石镇客栈里掌柜的说的话——芦花荡子以前是片乱葬岗，发大水冲出来好多老棺材板。河湾底下沉了个老渡头，乱葬岗的棺材板被冲进河里，顺着水流漂到渡口下沉——这些棺材板里封着的死人，跟阿青他爹在水底下看见的很可能是一批。

    季中站起来，转身看着阿青。

    “你爹说水底下有东西在看他。那东西是不是在水底下沉了很久，身上缠着水草？”

    阿青仔细回想了一下，说那晚把人扶回家时就瞧见了——他爹棉裤膝盖的位置被撕烂了，腿上有好几道擦伤，不是指甲抓的，更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