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河湾往北，地势渐渐抬高，脚下的湿泥变成了沙土路。路两边芦苇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歪歪扭扭的松树林，树干上缠满了枯藤，风一吹，枯藤刮在树皮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季中走在阿青身后，边走边回想河湾那几道陌生的脚印。

    走了约莫一炷香，松林尽头露出一座石牌坊。牌坊不高，两根方形石柱顶着块横梁，柱身爬满了藤蔓，横梁上的石匾被雨水冲得发白，勉强能认出刻的是哪几个字。季中站在牌坊下抬头看了一眼，穿过这道坊门，乱葬岗的阴气扑在脸上。

    牌坊后头是一片缓坡，坡上密密麻麻全是坟包，有的立了碑，碑身歪斜；有的只剩个土堆，长满了荒草。几棵枯树戳在坟包之间，枝杈光秃秃的，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扭曲的影子。这片乱葬岗和河湾之间隔着一片浅滩，地势比河湾略高些，居高临下俯瞰着下游整片河面——倒是个设阵的好位置。

    阿青指了指坡顶上一个塌了半边的坟包。“那就是王老三家的祖坟。我爹前天夜里就坐在那个坟头上。”

    季中让马三把罗盘掏出来。马三从布包里翻出罗盘递过去，顺便往牌坊柱子上靠了一下，刚靠上去就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赶紧又站直了。

    季中接过罗盘托在掌心里，指针开始剧烈偏转。他托着罗盘往前走，指针跳到某个坟头前就猛地震一下，换个方向再走，跳到另一个坟头前又震一下。

    他沿着那几个让罗盘跳得最厉害的位置绕了一圈，边走边数，每个位置都踩进泥里一小截干草或碎麻绳做记号，一共七个。七个阵眼正好压在乱葬岗和河湾之间的地形转折线上，位置选得有讲究。如果是赶尸人布的控尸阵，阵眼应该更分散；但这个布局更像是有人在对这片区域做某种标记，让水下那些东西以为这片乱葬岗还是它们的“家”，把它们拴在原地不乱跑。阵脚的手法确实有茅山术的底子，但那符纹的用劲方式偏狠，更像是后来自己改过的。他在茅山藏经阁翻到过类似的旁注，来源并非正统道法，跟桥下墓那个老头用的借命符虽然分支不同，但那股子修改禁术的思路如出一辙。

    “七个阵脚埋在七个旧坟头上，每个阵脚底下钉了一块碎棺材板。”季中蹲在最后一个标记前，手指探进泥土里摸了摸，指尖触到一小片木茬子。他抠出来摊在手心里——木质发黑，边缘长着水锈，刚从水里捞出来没多久，不是新木头。

    马三蹲在坡顶上，一边听一边把黑狗血坛子往怀里搂了搂，问这阵怎么破。

    “拔钉子。七个阵脚连着水底下的老渡头。拔一个，水底下那些东西就少一根拴绳。钉子在阵眼正下方，用桃木钉撬。”

    季中从袖子里摸出桃木钉，又从马三的布包里抽出那捆新泡的墨斗线。他把墨斗线的一头系在桃木钉上，另一头攥在手里，对准脚下那个阵眼一拳把桃木钉砸进土里——钉子入土的时候，罗盘的指针猛地跳了一下。他开始收线，钉子上传来的不是撬到硬物的手感，而是一种软塌塌的、黏糊糊的阻力，像是钉尖扎进了一块泡烂的木头。

    他把钉子往外撬。一阵极细极尖的呜咽从地下传上来，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

    墨斗线绷得嗡嗡响，桃木钉上沾满了灰白的黏液和碎木屑。阵眼松动了，罗盘的指针不再往那个方向跳，转而去追下一个最近的阵脚。

    马三咽了口唾沫，把黑狗血坛子往上抱了抱。“道友，这声音——是棺材板里的死人？”

    季中把撬出来的碎棺木板扔在一边，走向第二个阵眼。“有人在每块棺材板上贴了控尸符。说是一道遥控锁也不为过——有人还在远程操控这些阵脚。”他把第二根桃木钉砸进土里，墨斗线开始收线，地底下又传出一声闷响。

    马三的声音有些发紧。“不是活人——那是鬼？”

    “这阵得有段时日了，至少布了十来年。棺材板上的水锈至少有十年。”季中撬出第二块碎棺木板，头也不回地走向第三个阵眼，“能布这种阵的，活着的时候肯定懂一些道术。死了还能继续操控阵脚，说明死之前把什么东西留在了阵眼里——多半是符纸或者法器。具体是人是鬼，等最后一个阵脚撬开就知道了。”

    马三把坛子抱得更紧了些，四下张望了一圈——坡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墓碑在午后阳光下影子拖得老长，枯藤在松树干上刮来刮去，沙沙声跟地底下传来的呜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风哪个是符。

    季中把剩下的阵眼一个一个撬干净。每拔一根桃木钉，地下就传出一声闷响，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一根钉子拔出来时只剩下极细极短的一声嗡鸣，像棉线绷断。七个阵脚全部撬完之后，罗盘的指针终于安静下来，不再剧烈跳动，但也没有完全复位，仍然微微偏着——偏的方向不是岸上，是水下。水底下还有东西。季中把桃木钉收进袖子里，马三在旁边把墨斗线绕好放回布包。

    阿青从头到尾站在石牌坊底下看着。等他看见罗盘的指针终于不再剧烈跳动，他才从牌坊柱子后面走出来，问这阵是不是他爹碰上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