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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
“这些人都是当年发大水淹死的,沉在老渡头底下,被棺材板压了十几年。”季中盯着人群末尾,那里有一道略高于其他人影的身形,比其他淹死鬼都要凝实几分。
那人影站在水边,没有继续往前走。
他抬起一只手,指向乱葬岗坡顶王老三那座塌了半边的祖坟。手指的方向和白天撬开的旧阵眼完全重合。
季中顺着望去。王老三的坟头还是那个塌了半边的样子,墓碑歪在土里。墓碑底部刻着三行落款。月光太淡,仅凭引魂灯的青光看不清刻字的具体笔画,只能勉强辨认出落款格式——不是王老三本人,是立碑人的名字。三行落款,字体不算太旧。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打算引魂结束后再过来细看。
“道友!”马三的喊声从坡上传来。
引魂灯的青火苗开始剧烈摇晃,七根墨斗线同时震颤,发出高频的嗡鸣。不是一根一根断,是整张网在抖。
季中回头看了一眼。三十几个淹死鬼同时往牌坊方向移动,引魂阵的负荷已经快到极限。
他把铜钱剑往地上一插,左手掐诀,右手按在剑柄顶端。
铜钱剑散开,七枚铜钱飞出,分别钉在七根桃木钉旁边,替墨斗线分担了大半阴气压力。
铜钱入土的那一刻,墨斗线的嗡鸣声骤然降低,引魂灯的青火苗也重新稳住。
铜钱剑散了,铜钱本身还能复用——回头收起来重新串回去就是。这种分散阴气压力的用法不是铜钱剑的正规用法,正规用法是劈僵尸的。打战将僵尸那回铜钱剑从头劈到尾,剑身纹丝不动;这回来不及布分流阵,临时拿铜钱当分流器使。能用就行,反正回头还能收回来重串。
鬼魂群从坡顶排到牌坊,一个接一个穿过石牌坊下面的金光。
每穿过一个,牌坊横梁上的石匾就亮一下。每亮一下,那个鬼魂就透明一分。
不是往生,是解缚——它们被棺材板拴了太久,引魂阵只能解掉棺材板加在它们身上的阴气束缚。至于往生,那是它们自己的路,季中管不了。
那对年轻男女牵着手,男人的独臂把女人往自己身边拢了拢,两人的身影在穿过牌坊时同时淡去。
老妇最后托起怀里的孩子,让她先一步飘进金光里,随后自己也化作一缕极细的幽光,追随而去。
那个少了半截胳膊的男人在进牌坊前回头看了一眼,朝季中微微躬了躬身,然后跨过牌坊,消散在石匾下最后一缕余光里。
最后穿过牌坊的是那个身形最高的人影。
它比其他鬼魂都凝实几分,站在牌坊下停了一息。
低头看了看季中插在地上的铜钱剑,又看了看坡顶王老三那座塌了半边的坟。
然后它抬起手,朝王老三祖坟的方向点了一下,转身走进牌坊。
石匾亮起最后一束金光。那人影在光芒中碎成细密的光屑,被夜风卷向河湾方向,缓缓落在水面上,熄了。
马三蹲在坡顶上,手里的火折子还捏着,但一直没点。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坛封得严严实实的黑狗血,又看了看坡下那片恢复了平静的河湾。
“道友,你刚才说淹死鬼怕火——结果我一个也没打着。这坛黑狗血白灌了。”
“不白灌。黑狗血不是用来打淹死鬼的,是用来防活人的。”季中把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用红线重新串回剑形。铜钱上沾满了泥土和阴气残渍,他用灵泉水冲了一下,铜钱表面重新泛起暗沉的金光。串完最后一枚,他把铜钱剑收回袖子里,走向王老三的祖坟。
墓碑歪在土里,字迹被青苔盖了大半。
季中蹲下来,拿袖子蹭掉碑面上的青苔,露出底下的刻字。
王老三,某年某月发大水溺亡,享年四十一岁。底下三行落款——立碑人:王刘氏,妻。王阿四,子。王青,孙。
立碑年份是十一年前。
那个孙子的名字让他沉默了片刻。不是新刻的,是十一年前就刻在碑上的,跟阵眼钉下去的时间前后相差不到一年。
季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面二叔公给的八卦铜镜在袖子里微微凉了一下——不是感应到阴气,是感知到某种残留的情绪波动。
十一年的旧坟,立碑的孙子,沉在河底的老渡头。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没有说出来,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坡下走。
马三跟在后面,拎着那坛原封未动的黑狗血,边走边嘀咕这坛血该怎么处理。
季中说留着,活人比死人麻烦。
等回到镇上,有些话得找阿青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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