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乱葬岗回镇子的路，马三走得比来时轻快。

    

    回到镇上的时候，镇上大多数灯都灭了，唯独镇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下还亮着一盏灯笼。灯笼搁在树根上，旁边蹲着个人。那人听见脚步声，蹭地站起来。

    

    是阿青。

    

    “季道长！你们回来了！阵怎么样？”

    

    “阵没事。你蹲在这儿干什么。”季中借着灯笼光看了他一眼。少年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已经不像白天那样躲闪了。

    

    “等你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季中看了看他攥紧的拳头，又看了看树下那盏明显是特意留的灯笼，点了点头。“找个能坐的地方说。”

    

    阿青领着他们回了自己家。院门虚掩着，屋里油灯还亮着，阿青娘坐在灶台前打盹，听见门响惊醒过来，看见是季中和马三，赶紧起身去倒水。阿青说了句“娘，我来”，从灶台上拎起茶壶，给季中和马三各倒了一碗水，然后坐在矮凳上，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粗布。

    

    季中看了他一眼。王老三墓碑上那个孙子的名字，立碑年份是十一年前。阿青今年十四五岁，时间对得上。也就是说，他三四岁时就没了爷爷。

    

    “那个阵是我爷爷布的。”阿青低着头，声音很轻，“我爷爷叫王老三。打鱼为生，我爹打鱼的手艺是他教的，我那几下撒网的功夫也是他教的。十一年前发大水，镇上淹死了很多人。捞上来没处埋，都葬在乱葬岗。后来水退了，下游那个老渡头沉了下去。他怕死人不安，钉了个阵，把水里飘着的魂魄拴在河湾，不让它们乱跑。本想让它们安息，没想到拴久了反而困住了。”

    

    “他自己布的？”

    

    “跟人合布的。那时候镇上有个外乡道士，懂阵法。道士说水底下的阴气太重，棺材板太旧，得用控尸符镇住。我爷爷出材料，道士出符。钉完七个阵眼之后，道士就走了。”

    

    “那道士叫什么。”季中问。

    

    “不知道。我那时候太小，记不得。”阿青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声音抖了一下，“后来听我爹说，那道士走的时候留了句话——说阵眼不能拔，拔了会出事。但我爹之前被拖下水之前说，他在河湾看见的那个东西——不是鬼——还活着。”

    

    季中在阿青家那张矮桌上铺开一张纸。纸是从灶台抽屉里翻出来的，皱皱巴巴，背面印着去年的灶神像。他把七个旧阵眼的位置一一标出来，又在旁边画上河湾、老渡头、乱葬岗的地形，笔尖点在河湾和乱葬岗之间的坡地上。

    

    “当年钉阵的外乡道士不是普通人。他知道怎么用控尸符，也知道怎么在旧棺材板上刻阵。但他没告诉你爷爷——这七个阵眼不止拴鬼，还在养符。控尸符泡在水里十年，阴气越吸越浓，迟早会反噬。到时候拴着的东西全都会变成阵主的傀儡。你是阵主的直系血亲，所以你爹第一个被拉下水。”

    

    “阵脚已经撬干净了，水底下那些淹死鬼也解了缚，往生路也开了。但老渡头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不是什么鬼，是当年那个道士钉阵时留在阵眼最深处的一张主符。阵脚撬了，符就压不住了。”季中搁下笔，看着阿青，“那个外乡道士，走之前还说过什么。”

    

    阿青仔细回想，说那道士临走前好像提过一句，说这阵只管替镇上守十年太平，十年后若河湾再出事，得找茅山的人来解。他爷爷当时没听懂，以为道士说的是客气话。现在算算，从立碑到现在刚好十一年。

    

    季中沉默了两息。

    

    “不用找了。我就是茅山的人。”

    

    阿青愣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画满标记的纸，灶神像的背面被墨汁洇湿了一片。季中从袖子里摸出那根收在王老三坟前的桃木钉，搁在阿青手心。桃木钉上还沾着乱葬岗的泥土，钉尾刻着一道极浅的雷纹钩——和二叔公给的八卦镜背面那枚一模一样。

    

    “你跟我爷爷——认识？”

    

    “不认识。但教我雷法的前辈，年轻时候在茅山南坛待过三年。这枚雷纹钩是南坛内门的手法——你爷爷说的那个道士，十有八九是南坛的人。”季中把桃木钉翻过来，让阿青看钉尾那道暗记。

    

    阿青攥着钉子，指节发白。灶台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艾草混着白术的苦味弥漫整间屋子。院子里传来阿青爹翻身时竹床咯吱作响的声音。他爹回来之后一直在发低烧，喉咙里偶尔含糊地哼两声，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季中站起来，把那张画满标记的纸折好，搁在桌上。“这道雷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