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中把桃木钉在手里一字排开。

    七根，每根都是新削的，钉身笔直，尖端锋利。

    

    每钉一根，他在钉头上绕一圈墨斗线。

    线头从坡顶拉到石牌坊，七根线在牌坊横梁上汇成一股。

    墨斗线绷紧时发出细微的嗡鸣，在渐沉的暮色里像七根被夕阳染成暗红的琴弦。

    “引魂阵和控尸阵的阵眼位置相同，但线要反着拉。”季中边绕线边解释，“控尸阵是把阴气锁在地下，线往内收；引魂阵是把阴气往外引，线往外放。这七个阵眼刚好压在河湾和乱葬岗之间的地形转折线上——水底下那些东西被老渡头的棺材板拴了十几年，已经习惯了这条路线。顺着原路引，它们自己就会往牌坊这边游。”

    钉完最后一根，他把引魂灯从袖子里摸出来，搁在牌坊横梁正下方。

    灯芯蘸了灵泉水，青火苗蹿起来，在暮色里像一颗定在阵眼上的北极星。

    马三蹲在坡顶上，怀里抱着黑狗血坛子，盯着那七根嗡嗡响的墨斗线看了半天。

    坛子刚灌满，坛口封得严严实实，血腥味从封泥边缘渗出来，混着傍晚的松脂味，在空气中飘散。

    “道友，这线往外放，那底下的东西会不会放出来就不回去了？”

    “就是要让它们回不去。”季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被拴了十几年的淹死鬼，突然没了束缚，第一反应不是乱窜，是找原来的路。它们会顺着老渡头的棺材板往岸上游，游到一半撞上引魂阵的线——线是往外放的，不拦，只引。”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

    松树的影子融进夜色，乱葬岗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墓碑被引魂灯的青光一照，墓志铭上的刻字泛着幽幽的冷光。

    河湾方向的水面上开始有动静。

    

    一点绿幽幽的鬼火从河湾西侧的水底下浮上来。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密密麻麻，像有人在河底点了一排灯笼。

    鬼火们先是在老渡头沉棺的位置绕了一圈，然后排成一行，顺着水流往乱葬岗方向漂过来。

    速度不快，但路线很稳——和白天撬开的旧阵眼牵引方向完全一致。

    马三把黑狗血坛子搁在脚边，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重新把坛子抱起来。

    “来了来了。跟之前江里那些伥鬼差不多——不对，伥鬼是黑的，这些是绿的。怎么颜色还不一样。”

    “伥鬼是僵尸体内分裂出来的魂魄碎片，本身就是尸气凝的。这些是淹死鬼，在水底下泡了十几年，阴气跟河水混在一起，沾了水藻和腐泥，颜色当然不一样。”季中把桃木剑抽出来，剑身上的符咒在青光灯影里亮起一层极淡的金芒，“体质不同，打法也不同。伥鬼怕雷，淹死鬼怕火。准备好了？”

    马三应了一声，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火苗在夜色里晃了两晃，照得他脸上的表情一会儿红一会儿暗。

    鬼火群漂到浅滩边缘，最前面那一朵在水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猛地往上一窜，破出水面。

    不是鬼火——是个人。

    半透明的，浑身湿透，身上缠着水草和烂渔网，头发贴在脸上，五官模糊，但能看出是个中年汉子。穿着破旧的粗布短打，脚上只有一只鞋。

    他在水面上站了片刻，像是不知道该往哪走，然后看见了石牌坊下头那盏引魂灯。

    引魂灯的青火苗往上蹿了一截，光晕里那七根墨斗线同时亮起，像七根被点燃的引线，从坡顶一直亮到牌坊横梁。

    一石激起千层浪。

    水面上那排鬼火接二连三破水而出，从河湾深处往岸上涌。

    季中粗略一数，至少二三十个，老少男女全都有——有的穿着发大水那年常见的对襟短衫，有的穿着破旧的长衫，肩头布料烂得露出底下的皮肤。

    最小的那个被一个佝偻老妇紧紧搂在怀里。

    老妇把她往上托了托，顺着引魂灯铺就的金光，一步步走上岸。

    季中快速扫了一遍，把铜钱剑横在身前。这些淹死鬼没有恶意，只是顺着引魂阵的路线走，但数量确实超出预期——三十几个冤魂同时上岸，引魂阵撑不了太久，必须赶在阵线崩断之前把它们全部送过牌坊。

    “别动手。它们不是来害人的，是来找路的。”季中把铜钱剑往下一压，剑尖点地，给上岸的淹死鬼让出一条通往牌坊的路。

    马三攥着火折子，手指头僵在火石上。

    他看见那群鬼魂里头有个小男孩，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浅滩上，仰着头盯着引魂灯看。半透明的脚丫踩在水面上，每走一步就留下一小圈发光的涟漪。

    有个老头佝偻着身子，背上还背着个破渔篓。渔篓里空空荡荡，只有几根水草缠在篓口。

    还有一对年轻男女始终拉着手。男人的胳膊少了一截，女人的裙摆被什么东西撕烂了，断裂处浸透了发黑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