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口到老渡头，一路沿河岸往北。

    

    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脚下的碎石路看不太清。季中把引魂灯从袖子里摸出来，灯芯蘸了灵泉水，青火苗蹿起来，照出路面上一道歪歪扭扭的车辙印。

    

    “道友，你刚才说那个外乡道士还活着——那他这十一年躲哪去了？”马三抱着布包跟在后面，红薯已经啃完了，手指头上还沾着烤红薯的焦糖味。

    

    “没躲。”他一直守在老渡头。”

    

    碎石路到尽头，引魂灯的青光映出老渡头的轮廓。

    

    老渡头沉在水下十几年，只剩下几根朽烂的木桩从水面露出来。

    

    岸边站了个人，不知等了多久。

    

    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灰白，面色枯槁，一双眼睛浑浊泛着灰翳。他左手攥着一沓烧过的符纸残片，符纸边缘焦黑，灰白黏水顺着碎屑滴落在脚边的湿泥里。右手提着一盏早已熄灭的破灯笼，灯罩裂了半边，竹骨架歪歪扭扭，灯笼纸早就烂光了，只剩下几根竹篾撑着个空壳。

    

    河湾湿泥里留下的那些陌生脚印和这人脚上那双磨平了底的旧布鞋刚好吻合。

    

    和季中在乱葬岗撬阵时感受到的被注视感也完全对得上——他站在老渡头岸边，一直在看着乱葬岗的动静。

    

    季中把引魂灯挂在岸边的柳树枝上。

    

    “七个阵脚全撬了。坡顶重布了引魂阵，三十几个淹死鬼全送过了牌坊。控尸符上的雷纹残留也清干净了。”他转过身，看着那道士，“主符还在水底下压着。阵是你钉的，最后一道符得你自己解。当年你在每个阵眼里留了后门，每道控尸符上都刻了茅山内门的雷纹——你不是漏了解法，是不敢解。解了阵，这些后门会全部反噬回你自己身上。你宁可用自己来压主符，也不肯让反噬落到别人头上。”

    

    道士沉默了很久。

    

    开口时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十一年前，我照着禁书残篇在老渡头钉了七个阵眼，每一道控尸符上刻的不是正规符纹，是从禁书里抄来的雷纹。钉完才发现阵眼会反噬。我只能把主符压在自己身上，守在这儿，等有人来解。”

    

    他摊开左手掌心。

    

    整片掌面布满了焦黑的符文烙印，控尸符的阴气早已顺着阵眼反噬进体内，从掌心到手臂全是密密麻麻的灼痕。“这十一年，每过一年符就深一分。今年是第十一年，符已经走到手肘了。”

    

    马三站在季中身后，看见那只手的伤势，喉结滚了一下，原本想问的话又咽了回去。

    

    “控尸符属水，反噬走的是阴脉。阴脉从掌心劳宫穴入，沿手厥阴心包经上行，过手肘曲泽、上臂天泉，入胸腔膻中。你现在符走到手肘，再过一年到胸口，阴气冲心，神仙难救——还来得及。把主符从水底下召出来。主符离水，你身上的反噬就会停。”季中从腰间解下桃木剑，剑身上的符咒在青光灯影里亮起一层极淡的金芒。

    

    道士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的符纸残片，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把那些残存的符纸撕碎，扬手撒向水面。

    

    碎片落在河面上，碰到水面时亮了一下——像是认出了旧主，然后缓慢地没入水中，顺着水流漂向老渡头沉棺的位置。水底深处隐隐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嗡鸣，像是沉在水下的什么东西被残符唤醒，慢慢往上浮。

    

    江面上渐渐涌起细碎的波纹。

    

    一股被压在水底多年的阴寒之气缓缓上升。正对着老渡头沉棺位置的水面下亮起一道暗沉的符光，越来越亮，最后破水而出——是一张巴掌大的黄纸符。符面被夹杂着腐烂水草的灰白黏液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符脚最后一道暗红色的线条。那是钉阵时画下的最后一道符文，十一年前落笔的那一刻，和控尸阵的七个阵眼同时激活，也在同一个瞬间开始反噬它的创造者。

    

    道士双手接住符纸，掌心焦黑的符文烙印和符面上那道暗红线条交汇在一起。

    

    主符入手的瞬间，他周身被压了十一年的阴气尽数散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跪倒在岸边松软的泥土里。他攥了十一年符纸的那只手颤抖着伸向季中，将那张吸足了阴气、破烂不堪的符纸递过去。

    

    季中接过符纸。

    

    符面被黏水浸透，触手冰凉黏腻，上面的符文已经模糊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行还能勉强辨认——不是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