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渡头的事了结之后，季中和马三在镇上又歇了一天。

    马三早上起来说膝盖疼，中午说脚底板酸，下午说头发懵，总之就是不想赶路。季中知道他是在客栈后院里晒着太阳啃红薯啃出了惰性，也懒得拆穿。这人每回打完一场硬仗都要找借口多赖一天，在青石镇是这样，在白水镇也是这样，跟定了闹钟似的，打完就犯懒。懒得拆穿归懒得拆穿，季中自己搬了条板凳坐在院子里，把铜钱一枚一枚串回剑形。

    铜钱剑散过一次之后，红线有些松了。他拆了重新编，编了又拆，反复好几遍才把每一枚铜钱都卡进刚好不晃的位置。二叔公给的那捆五帝铜钱也拆了，挑了五枚品相最好的编进剑身，剑脊比之前硬实了不少，握住的时候铜钱之间咬得很紧，不会再像上回那样一甩就散。

    马三趴在板凳背上看了半天。他看不出来剑脊有没有比之前硬实，只觉得铜钱剑多了那几枚二叔公给的铜钱之后，季中握剑的姿势有些不一样了——以前握剑的手指只是轻轻搭在剑柄上，现在指节会习惯性地在出剑前转半圈，像是在熟悉新添的那几枚铜钱的重量。

    “道友，你这铜钱剑是不是比之前更紧了。”

    “紧不紧不重要，重要的是下次散的时候能撑过几轮。”季中把铜钱剑翻过来，剑脊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暗沉的金光。那些铜钱上细小的磕痕和划痕，每一道都对应一场硬仗——桥下墓、芦花荡、水田、乱葬岗，最新的那道在剑尖，是撬王老三祖坟那个阵眼时留下的。他把剑收回袖子里，活动了一下左腕。二叔公给的药粉已经泡了半个多月，左腕的灵活度恢复得七七八八，五雷分化时左路不再慢半拍了。

    傍晚的时候，马三去街上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兴冲冲地说是在镇口烧饼铺排了半天队才抢到的，去晚了就没了。油纸包打开，芝麻烧饼配酱肉，肉切得薄，肥瘦相间，酱汁浸透了烧饼皮，咬一口芝麻粒直往下掉。

    马三蹲在板凳上嚼得满嘴流油，含含糊糊地说这镇子虽然偏，烧饼倒是一绝，比白水镇的包子也不差。季中没搭话，默默把剩下的半个烧饼挪到自己这边。马三眼尖，一把按住油纸包，说这是他的晚饭。

    “你晚饭不是还有阿青娘烙的饼。”

    “饼是明天的早饭。”

    “早饭你已经预支了，晚饭还没着落。这个烧饼归我。”季中把烧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搁在自己膝盖上，对马三道，“明天早饭分你半个饼，今晚烧饼一人一半。”

    “那你那半个是明天的，今天的还没算。”

    “今天的不算了。反正你上午说膝盖疼，烧饼也算工伤。”

    马三气得噎了一下，又找不到理由反驳。他的确是上午说自己膝盖疼的。

    入夜之后，马三趴在桌上数铜钱。一枚一枚排在桌上，排成一条直线，数到一半打了个喷嚏，铜钱全乱了，又从头数。数完之后郑重宣布——这趟出来攒的钱够买两头驴，但他决定不买，因为驴要吃草料，而草料要钱。

    “你不买驴，那就自己背布包。”季中盘腿坐在床上调息，闭着眼说了一句。

    “自己背就自己背。我这叫锻炼身体。”马三把铜钱扫进布袋里，往床上一倒，没多久就打起呼噜。

    窗外月光从破庙的屋檐角漏下来，照得院里的石板上白花花的。远处河湾方向隐约传来几声蛙叫——老渡头的阴气散尽之后，蛙虫开始回迁，隔了十一年终于又能听见声响了。马三的呼噜声和蛙叫声搅在一起，一高一低，像是某种古怪的夜曲。

    季中睡不着，索性坐起来继续调息。丹田里的真气走了一圈又一圈，大周天还是九息。他试着把五团雷光同时在指尖点亮——左路和中路几乎同时亮起，前后相差不到一息。打战将僵尸那回的拖拽感没有了，指尖的雷光不再需要刻意去平衡。他把雷光收了，低头看了看指尖上那层还没褪尽的微芒。回枫林渡之前，左腕应该能完全同步。

    第二天一早，两人收拾东西准备走。马三把晾在院子里的布包收回来，阿青娘给的饼和鸡蛋已经吃完了，撑船老头给的鱼干还剩最后两条，胖大娘给的炒黄豆倒是一颗没少——马三舍不得吃，说那是压箱底的。季中从袖子里摸出阿青爹在河湾捞上来的那块碎瓷片，翻过来又看了看。釉面剥落大半，只剩一小片残存的笔画，跟茅山藏经阁里见过的镇水符纹路一致。他把瓷片收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出了镇子，阿青蹲在镇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旁边搁着个布包袱。他把包袱塞给马三，说是他娘今天一早起来烙的饼，让带上。

    “昨天不是已经给过了。”

    “昨天是昨天的，今天是今天的。”阿青把包袱往马三手里一推，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递给季中，“我爹说这个也给你。他在河湾捞碎瓷片的时候一块捞上来的。”

    季中打开布包。是一块残破的罗盘碎片，边缘被河水冲刷得圆滑，盘面上刻着几道极细的刻度线。不是新物件，至少在水里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