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马三还在打呼噜，季中已经起了床。

    

    他在井边打水洗漱，顺便看了一眼纸扎铺的方向——铺子还没开门，门板上得严严实实。井边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石榴树上的青石榴被露水打得发亮，空气里混着井水的凉意和青石榴皮涩涩的清香。

    

    马三起来得晚一些，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问季中今天的打算，又说昨晚那条巷子里的脚步声他其实也听见了，只是当时太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先去纸扎铺看看。”季中用布巾擦干脸上的水，将布巾搭在井沿上，随手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铜板让马三去街角买几个包子回来。

    

    马三揣着铜板出了门，没过多久就拎着油纸包回来，嘴里还叼着半个，含含糊糊地说这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皮薄，汁多，比白水镇的也不差。季中接过一个咬了一口，确实皮薄馅大，咬下去汁水往外滋。马三又补了一句，说刚才在包子铺听见有人议论，说那死去的妇人娘家来人了，正在保长家门口哭，哭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季中嚼着包子听完，没说去不去，只是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屑。

    

    吃完早饭，两人出了客栈。街上还没热闹起来，几家铺子正在卸门板，布庄伙计把一匹匹新染的蓝布挂上门楣，药铺掌柜蹲在门口拿小秤称药材。纸扎铺的门板却已经卸了一半——那个胖乎乎的年轻人正蹲在门口，拿竹篾编纸人骨架，手法比昨天还利索，竹篾在手指间翻飞，噼啪脆响。

    

    季中走近的时候，他刚好编完手里那个纸人的最后一根肋骨。他把纸人骨架搁在膝盖上。

    

    “二位道长是路过？”

    

    “路过。”季中蹲下来，拿起他脚边一个扎好的纸人骨架，翻过来看了看。竹篾编的，骨架比昨天更规整，每一根竹篾的弯度都一模一样，接口处用细麻绳缠得严严实实，连绳结的大小都分毫不差。

    

    “敢问小兄弟贵姓？”

    

    “哪有什么贵姓道长叫我阿文就好了。”年轻人有些局促地垂下头，手里的竹篾在指间转了两圈，“大伙都这么叫我。我是这家纸扎铺的学徒，铺子只做白事，不办丧事。镇上最近不太平，生意反倒多了些——这话说出来不太好听，但做纸扎这行就是这样，平日里门可罗雀，一死人就得连轴转。”他说完继续低头编下一根，顿了顿又开口，“不过二位既然是道士，等下要是有人找，别答应得太快。这案子听着不太对劲。”

    

    季中没有接话，只是把纸人骨架放回去，继续看他的手法。

    

    马三蹲在旁边，好奇地问这个纸人能卖多少钱。阿文说一个纸人三十文，纸马五十文，纸房子贵一些，得看大小。马三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一个纸人三十文，一天扎三个就是九十文，一个月下来够买好几坛黑狗血还带找零，不由得感慨还是手艺人赚钱。

    

    阿文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说纸扎没那么好赚，光竹篾就得泡三天，浆糊也得自己熬，熬糊了整盆都得倒掉。他嘴上说着，手里却没停，边编边偷偷打量马三鼓鼓囊囊的布包和季中腰间那柄桃木剑，忽然问了一句：“二位道长是来查那个案子的？”

    

    季中反问是什么案子。

    

    阿文把竹篾搁下，起身从炉子上拎了壶粗茶，给他们各倒了一碗，压低声音说昨晚巷子深处有一家出事了，是个年轻妇人，死在自己屋里，门窗都从里面闩着，外头没人撬锁。“仵作验过了，说身上没有刀伤，也没有勒痕，脸走得挺安详。就是那双眼还瞪着，怎么合都合不上。保长天天往县衙跑也没用，上头压根不想管——一个妇道人家，死在屋里，没丢东西，没撬门，看着像暴病，县衙那头连捕头都懒得派，只让仵作验了尸就搁下了。”

    

    他重新蹲回门板旁边，捡起竹篾，又说那妇人的男人叫张大胆，是镇上谭老爷家的车夫，平日里赶马车接送谭老爷进出，按月领工钱，算是正经雇工。张大胆这人如其名，胆子大，嘴也贫，爱跟人打赌吹牛，在镇上出了名的穷开心，拉车拉了七八年，谁都认识他。出了事之后他整个人都懵了，蹲在保长家门口不肯走，说要给他老婆讨个说法。

    

    “张大胆爹娘死得早，家里就他一个，也没个兄弟姐妹帮衬。倒是那妇人娘家哥赶过来了，兄妹俩堵着保长家的大门，哭得整条街都听见了。保长缩在屋里，窗户都不敢开。”阿文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张大胆昨晚被保长劝回去了，今天一准还会再来。”

    

    季中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端起粗茶喝了两口，点了点头说知道了，把话题又绕回纸人上，问他一天能扎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