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溪边出来，沿着山脚走了小半天，季中看见镇子的轮廓从薄雾里浮出来。镇口有座石牌坊，坊檐上蹲着只石狮子，狮子的鼻子被风雨啃掉了半边，看上去像是在冲街上的行人做鬼脸。视线穿过牌坊正对着的主街，街面被太阳晒得白花花的，两边的店铺大多开着门，布庄、米铺、药铺、纸扎铺，一家挨一家，招牌上的字被风雨洗得发白，但擦得干干净净。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牌坊通到镇尾。布庄门口挂着几匹新染的蓝布，米铺伙计正往门板上贴“新米到店”的红纸，药铺掌柜蹲在门口拿小秤称药材，纸扎铺里一个胖乎乎的年轻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街上人来人往的，挑担子的、赶驴车的、拎着菜篮子的妇人、追着花狗跑的小孩，花狗跑得舌头歪在嘴边，小孩追在后头笑得直喘。妇人蹲在井边洗衣裳，棒槌抡起来落下去，啪啪响着，节奏懒洋洋的。

    马三站在街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飘着卤肉、蒸糕、新米混着纸扎香烛的味道，像有人把所有烟火气一股脑全塞进了这条街。他把布包往上颠了颠，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终于有个正常镇子了。有饭吃，有客栈住。道友，咱能在这儿多歇两天不？”

    “先找客栈，再找些吃的。”季中朝街中段一家挂着蓝布幌子的客栈走过去。

    客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腰间系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趴在柜台上拨算盘。季中往柜台上搁了几枚铜钱，说要一间两张床的房。掌柜的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从墙上摘下一串钥匙，指了指后院方向。“后院左手第二间。被褥昨天刚晒过，水是井里现打的，饭要自己上街吃——街角那家卤肉铺子不错，卤汁是老汤，开了十几年了。”

    马三接过钥匙掂了掂，往院子走的脚步比平时轻快得多。

    后院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棵石榴树，树上结了几个还没熟透的石榴，果皮青里透红，被太阳晒得油亮亮的。树下有口井，井沿上蹲着只花猫，正舔爪子洗脸。马三蹲下来朝花猫伸了根手指，花猫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理，继续舔爪子。马三从布包里摸出半块红薯搁在井沿上，花猫低头闻了闻，叼着红薯跳下井沿，钻进石榴树后面不见了。

    房间不大，两张床，中间隔着张矮桌。被褥确实有股太阳晒过的味儿，枕头不高不矮，不用垫衣裳。窗户对着后院那棵石榴树，透过窗纸能看见石榴的影子被风吹得一摇一晃。马三把布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一倒，摊成一个大字。

    季中坐在床沿上，把桃木剑从背后解下来搁在膝头，检查了一遍剑鞘上的符咒刻痕。突破之后还没来得及细看剑身——引煞阵残留的煞气在剑鞘上凝了一层极薄的灰垢，用灵泉水蘸湿袖子擦过之后，符咒刻痕反而比之前更清晰了。他把剑翻过来，剑刃在窗口漏进来的阳光底下一闪，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芒。

    他把剑收回鞘里，往窗外看了一眼。石榴树上的青石榴在风里微微晃动，花猫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蹲在井沿上，尾巴垂下来一荡一荡的。

    傍晚时分，马三被卤肉的香味馋醒了。两人出了客栈往街角走，卤肉铺子门口支着口大铁锅，锅里滚着卤汁，八角桂皮酱油混在一起的香味顺风飘了大半条街。铺子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围裙上全是卤汁印子，正拿长筷捞卤肉。旁边蒸笼里挤着几个白胖的馒头，热气腾腾的。马三要了一碟卤肉四个馒头，又给季中要了同样的一份。卤肉切得厚薄均匀，肥瘦相间，肥的入口即化，瘦的嚼起来不柴不腻，卤汁浸透了每一片肉，配着刚出锅的松软馒头，马三吃得停不下来。

    正吃到一半，街那头传来一阵喧哗。一群闲汉正围在街心的告示栏前面指指点点，告示栏上贴着张新告示，墨迹很新，纸边还在风里轻轻掀动。有个嗓门不小的汉子站在人群里念告示上的字——“悬赏：本镇近日发生命案，死者为一年轻妇人，死因不明。若有知情者提供线索，赏银五两；若能协助官府破案者，赏银二十两。本镇保长王有福。”

    人群里窃窃私语。有人说前天夜里听见隔壁巷子有动静，有人说昨天早上看见仵作从巷子里抬出去一口棺材。季中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卤肉。

    吃完饭出了卤肉铺子，街上的人比下午少了大半，几家铺子已经关了门，只有街角那家纸扎铺还亮着灯。铺子里坐着个胖乎乎的年轻人，正低头拿竹篾编纸人骨架，手指翻飞之间竹篾被掰得噼啪响。季中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发现这年轻人手法极稳，纸人骨架编得又快又整齐，比之前在《人吓人》里见过的朱宏利扎得都好。但朱宏利扎的纸人虽然歪，却总觉得歪得有人情味——他会给纸人特意描一对不对齐的嘴角，说是让纸人在底下也能笑。这年轻人编的纸人每一个都一模一样，规整得不像在扎纸人，倒像是在排兵。

    铺子里还有个伙计，正蹲在地上往纸马骨架上刷浆糊。年轻人编完手里的纸人骨架，抬起头正好跟季中的目光对上。他愣了一下，目光扫过扫过马三鼓鼓囊囊的布包。“二位是要买纸扎？”

    “路过看看。”季中收回目光，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