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坳村子出来，沿着野栗子林往西走了小半天，季中忽然拐了个弯。

    

    马三跟在后面，正低头拍袖子上的栗子刺，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怎么了？”

    

    “听。”季中偏了偏头。

    

    林子深处隐约传来水声，不是溪流那种细细的淌，是石头被水冲得哗哗响，一听就知道水不浅。马三眼睛亮了，把布包往上颠了颠，脚步比刚才快了一倍。

    

    穿过最后一片野栗子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山溪从崖壁上冲下来，在崖底砸出个不大的水潭。潭水清得见底，底下全是鹅卵石，大的小的圆的扁的，被水流冲得光滑。溪边有几棵歪脖子野李树，枝头挂满了青皮李子，个头不大，被太阳晒得多了一抹红。一只翠鸟蹲在枝头歪着脑袋看水，马三走近了它也不飞，只是往高处的枝头挪了挪，继续歪着脑袋打量这两个不速之客。

    

    马三把布包往溪边石头上一搁，蹲下去撩了把水洗脸。冰凉的山溪水泼在脸上，他嘶了一声，又撩了一把，然后把整张脸埋进手心里搓了半天。这些天在老渡头和山坳里来回折腾，脸上沾的泥和汗够搓出一层垢了。“这水比客栈井水凉多了——道友，你不洗洗？”

    

    季中蹲在溪边，用手舀了捧水喝了一口。溪水清甜，带着股石头被太阳晒过之后特有的矿物质味道。他也好几天没洗澡了，上次洗澡还是在白水镇客栈，之后一路从渡口到乱葬岗再到山坳，身上又是河泥又是棺材板碎屑又是突破时吐的血沫，袖子上还多了好几个灼穿的窟窿。他把外衫和里衣都脱了搭在溪边石头上，先搓了两把，又舀水往领口上泼，血沫和汗渍顺着布料往下淌，在石头上汪了一小片浅红的水渍。皂角是从袖子里摸出来的——上次在柳林镇买的，一直没用过。他把皂角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马三，一半自己留着搓。马三接过去闻了闻，说这皂角放多久了，怎么一股子药味。季中说放得久才好，药味是二叔公给的药粉蹭上去的，治你膝盖的。

    

    马三把衣裳洗了晾在溪边石头上，又找了根树杈架起来，然后脱了鞋袜把脚泡在溪水里。溪水冰凉，脚底板踩了一天的泥，被水流一冲，脚趾缝里的沙子全冲出来了。他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把布包垫在脑后当枕头，闭着眼长出一口气。

    

    季中把里衣拧干，铺在石头上摊开晾着，又拿湿袖子擦了擦桃木剑鞘上沾的碎木屑和灰白黏液残渣。突破之后还没来得及清理剑鞘，引煞阵残留的煞气和老渡头棺材板上的碎屑混在一起，把剑鞘糊了一层暗灰色的垢。他用溪水蘸湿袖子，把每一道鞘纹都沿着走向轻轻擦拭，直到鞘纹重新显出原本的颜色。擦拭到剑柄时，袖子里那面二叔公给的八卦铜镜忽然微微凉了一下——不是冰凉的触感，而是某种细微的共鸣，像是感受到了山中地脉残存的阴凉气息。季中把铜镜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那枚雷纹钩在水光里亮得发暗。

    

    马三看到他晒在石头上的铜钱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歪过头来，隔着晾衣裳的树杈子问季中：“道友，你这铜钱剑是不是比老渡头那回沉了？我看你握剑的姿势变了。”

    

    “二叔公给的五帝铜钱加了五枚，剑脊比之前硬实。沉倒不沉，就是甩剑的时候不能再用手腕——得靠大臂带。”季中把铜钱剑拿起来，握住剑柄转了半圈，动作很轻，但剑身纹丝不动。比以前稳得多。

    

    马三看了片刻，又靠回石头上，继续晒脚丫子。阳光透过溪边野李树的枝叶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那只翠鸟不知什么时候从枝头落到了晾衣裳的树杈子上，歪着脑袋打量马三那双泡得发白的脚，大概在想这人类的脚怎么比它的爪子还丑。马三睁开一只眼跟翠鸟对视了一下，又闭上了。

    

    季中在溪边坐下来，把桃木剑搁在膝头，开始重新梳理突破后经脉的变化。丹田里的壁垒被打破之后，引煞阵在经脉外围留下的灰雾痕迹还没完全消散，但已经不再像突破时那样疯狂转动，而是沉淀成一层极淡的薄膜，贴着经脉内壁。这层膜能帮他更精准地控制真气流速——以前真气在经脉里奔流时像泼出去的水，现在多了层衬里，流速和方向都可以微调。就像给经脉加了层滤网，真气走过时不再是一股脑往前冲，而是可以被分段调节。每段之间的流速差很小，但加在一起，整体的真气利用率比突破前高了至少三成。

    

    他试着把真气运到左腕，又引到指尖。五团雷光亮起来的顺序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从掌心同时往外推，现在是从指尖往掌心收。收的过程中雷光能保持稳定，不再像以前那样稍微一分心就散了。这意味着雷息不再是突破时那一瞬间的超常爆发，而是可以稳定复用的术法。他之前在山里用雷息封住母兽洞穴外的老栗子树时，靠的是突破中的煞气推动力；现在用沉淀后的经脉膜来收束雷光，成功率应该能再翻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