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去？”季中把半截香还给徐真人，搁回供桌上。

    “宜早不宜迟。钱真人今晚必动。”

    徐真人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一眼季中。

    “我缠住钱真人，季道长去破他的法坛。法坛一倒，他的控魂术就散了。法坛在谭府后院的柴房里，坛上供着一个纸人，纸人背后贴着张妻的生辰八字。把纸人烧了，坛就废了。钱真人到时候会全力护坛，我来拖住他。”

    “张大胆跟紧我，钱真人怕黑狗血——不需要泼坛，往他身上泼就行。我师兄的护身符是纸人叠的，泡了朱砂水，刀枪不入，唯独怕黑狗血。他这护身符是当年从师父那儿偷的方子，我师父教他折纸人的时候说这东西能挡刀剑，但没告诉他怕什么。往年他欺负张大胆不懂道法，这次该轮到他还账了。”

    马三把黑狗血坛子往张大胆手里一拍。

    张大胆接过坛子，掂了掂，够沉。他把坛口封泥抠开，深吸了一口血腥气，说他以前杀过猪，这味道他熟。他又掂了掂坛子，问马三这血纯不纯，他以前杀猪的时候知道血里不能掺水，掺了就不灵了。马三说纯得很，加了朱砂泡的，比猪血金贵多了。张大胆说那就行，他对猪血有经验。

    马三看着那坛黑狗血被人接过去，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是轻松还是失落——这东西跟了他多少场硬仗，突然不用捧着坛子跟在季中后头跑了，他还有点不习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出来的手，在布包里翻了翻，摸出那捆新泡的墨斗线，决定今晚的辅助任务是拉网，万一钱真人的纸人护身符不止一个，墨斗线还能挡一轮。

    季中看见他在那儿发愣，走过去帮他把空了的布包拍了拍。

    桃木钉还在，墨斗线还在，铜钱剑还在——该在的都在。

    天黑下来，月亮被云遮了大半。

    三人一车夫出了破道观，往谭府的方向走。

    季中走在最前面，把引魂灯从袖子里摸出来，灯芯蘸了灵泉水，青火苗蹿起来，照得脚下的土路泛起一层灰蒙蒙的光。

    徐真人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那截烧焦的香，一路走一路将红线细细解成三股，每一股都在指尖绕了一圈。他边走边低声念咒，声音很轻，像是在跟那截断香上残留的血迹说话。

    马三走在最后，时不时往身后看一眼，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跟着他们。路过一片荒坟地时，他看见坟头上蹲着只黑猫，绿眼睛在黑暗里亮得瘆人，赶紧转回头不再看。

    张大胆抱着黑狗血坛子，额头上全是汗，但脚步比来时稳得多——手里这坛黑狗血，是他替自己翻案的最好底气。他低声跟马三说，他以前赶夜车送货的时候也怕路边的坟头，后来发现死人不会爬出来，活人才会害人，就不怕了。马三说你这是经验之谈，张大胆说这是挨揍挨出来的。

    谭府方向隐隐传来犬吠声，叫声突兀，只响了半声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风从镇外破道观的方向穿过来，裹挟着槐花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在土路上卷起一小圈细尘。

    徐真人抬起手在半空中掐了一下指节，低声道：“起坛了。”

    季中点了点头，剑指在引魂灯的灯芯上轻轻一划，青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将前方土路上几点若隐若现的纸灰照得清清楚楚——那是纸人烧过之后被风吹散的残渣。谭府后院的方向隐约传来极细极尖的呜咽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锁在柴房里拼命想出来。那是控魂术施法时的魂音——纸人里封着的魂魄碎片正在被钱真人强行唤醒。

    季中把桃木剑往前一压，剑尖点地，脚下不停，让徐真人走在前头，自己侧身绕到队伍外侧，把引魂灯递给马三，又从袖子里摸出铜钱剑插在背后的剑袋里备用。谭府的高墙轮廓在夜色里越来越清晰，墙头上蹲着的石狮子被月光照得只剩半边脸的轮廓，嘴角的石缝里塞着一张烧了一半的黄符，符纸边缘还在明明灭灭地闪着暗红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