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家大宅蹲在镇子东头，青砖高墙，门楣上雕着两只石狮子。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石狮子的脸半边明半边暗，嘴角石缝里塞着一张烧了一半的黄符，符纸边缘还在闪着暗红的光。

    季中站在巷口，桃木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符咒在夜色里亮着一层极淡的金芒。引魂灯的灯芯往谭府后院的方向偏了一偏——控魂术的魂音从柴房方向传出来，极细极尖的呜咽声，像是纸人里封着的魂魄碎片被强行唤醒。院墙根下歪着一条黑狗，嘴角挂着白沫，胸腔还在微微起伏。没死，被迷晕了。

    “钱真人已经起坛了。我和徐真人去正厅。张大胆，你守住柴房后窗，等我信号，纸人一烧你就泼黑狗血，往人身上泼。马三，守住院门，别让任何人从里面出来。抽空去保长家报个信。”马三应了一声，从布包里抽出那捆新泡的墨斗线，借着月光在院门两侧各钉了一根桃木钉，线头绷紧，离地一尺多高——刚好拦成年人腰身脚下，僵尸僵直迈步反而跨得过去，专绊活人。拉完线他正要蹲到石榴树后头，想了想又站起来，跑到巷口拦了个打更的老头，让他赶紧去保长家报官，就说谭府出事了。老头起先不信，马三把布包里那串铜钱抖得哗哗响，说自己是跟道长来的，老头这才提着灯笼撒腿就跑。

    徐真人推开正厅大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正厅里灯火通明，供桌上点着两排白蜡烛，烛火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十几个纸人，有巴掌大的有手臂长的，全都面朝下趴着。厅中央摆着一口黑漆棺材，棺材盖掀翻在地上，里面空空的没有尸首——棺材板上用朱砂画满了控魂符，和张妻枕头底下那道阴气灼痕的符文同一种笔法。

    钱真人站在棺材后面，瘦高个，道袍上沾满了檀香灰和朱砂。他左手攥着一把纸人，右手掐着法诀，看见徐真人进来，嘴角一挑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师弟，你还是来了。我以为你会在破道观里躲到天亮。”

    “师兄，该收手了。”徐真人从袖子里摸出那半截烧焦的香。钱真人的脸色在看见自己亲手点断的半截残香时骤然一沉——控魂术反噬，香断人伤，这东西沾过他的血，此刻成了破他法坛的钥匙。

    “收手？谭老板付了两百两，够我后半辈子不用再守破道观。”钱真人把手里的纸人往空中一抛，纸人落地便爬了起来，像一群被看不见的丝线提着的木偶，围着棺材摆出一个拱形阵型。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洒在纸人身上，纸人沾了血，眼眶里亮起两点暗红的光，迈开纸剪的短腿朝徐真人扑过来。

    季中没等那群纸人合围，左手五指张开，五团雷光分着打出去，把最前面三个纸人炸成碎纸屑。纸人胸口被雷光贯穿，烧出三个冒着青烟的窟窿，在空中翻了一圈便瘫软在地。钱真人在同一瞬被法术反噬逼退了半步，左脚拖曳着擦过青砖地面，鞋底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动。徐真人趁这个空隙把断香插进供桌上的香炉里，红线解开，三股线分别缠住香炉的三只脚。钱真人在自己的法坛香炉前被定住了一瞬间——他亲手烧断的香、残存的血、碾碎的红线，此刻成了夺他法坛控制权的钥匙。

    季中借着纸人合围被撕开的缺口绕到棺材侧面，桃木剑交到左手，右手从袖子里摸出铜钱剑。剑脊上那几枚二叔公给的五帝铜钱在烛火里泛着暗沉的金光。他把铜钱剑往前一挥——不是劈棺材，是劈供桌侧面那叠还没启封的控魂符。符纸被剑气扫中裂成两半，法坛左侧的纸人哗啦啦倒了三四个，眼眶里的红光灭了。

    “张大胆！就是现在！”

    柴房后窗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木窗被撞开的咔嚓声。张大胆从窗外把黑狗血坛子抡起来，照着柴房里钱真人的后背泼上去。大片黑狗血浇在钱真人的护身符上，纸人叠的朱砂袍被血浸透，冒起滋滋白烟。钱真人整个人像被烙铁烫了一下，护身符化作一团焦黑的碎屑崩落在地。

    他踉跄了两步，刚转过身想要重新掐诀，徐真人已经把香炉里的断香拔出来，咬破中指，在棺材板上重重一拍。那半截香从他掌心脱落，在空中翻转，啪地打在供桌上——众人都以为他要直接击碎师兄的法坛核心，他却并指如剑，点向棺材内侧那排朱砂控魂符。棺材里封着的是张妻的魂魄碎片——控魂术施法时被强行抽走的三魂七魄，还没来得及被钱真人炼化。徐真人用自己的血覆盖了钱真人的控魂符，强行把张妻的魂魄从禁术的掌控下剥离，渡入断香上的残血中。他的十指在剧烈颤抖，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但指尖纹丝不动。

    钱真人的控魂术被破了根基。棺材板上的朱砂符纹一道道崩裂，供桌上的香炉炸开一道裂缝，烟灰喷涌而出，烛火熄灭。他这些年害过的人，全在这一刻回咬——每一道灰白灼痕的末端都钻出细如发丝的魂魄碎片，像无数根针一样扎进他丹田。香也断了，血也干了，符也碎了，护身的纸袍化成一地焦黑的碎屑。

    徐真人把那张裹着张妻魂魄碎片的残符递给张大胆。张大胆攥着残符，蹲在棺材旁边，嘴唇翕动了半天，嗓子眼堵得发不出声。他把残符贴在棺材板上，又拿袖子蹭了蹭棺材沿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