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巷子，马三去街角买包子，季中站在巷口等他。

    卖包子的老板娘正拿长筷翻蒸笼，白雾腾腾的，马三指着蒸笼比了个数，又指了指旁边的卤蛋。

    老板娘给他多夹了一个，马三赶紧摆手。

    老板娘说送你的。

    马三立刻改口说那再来两个。

    季中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鬼打鬼》里张大胆买鸡蛋的桥段——买了五十个鸡蛋，被奸商掺了十个鸭蛋，结果扔鸭蛋破不了僵尸的法，差点把命搭进去。

    电影里这段是喜剧高潮，徐真人骂他贪便宜吃大亏，张大胆还不服气。

    眼前马三倒不用买鸡蛋——桃木钉、墨斗线、黑狗血，都是现成的。有包子就够了。真要扔也犯不着扔鸡蛋，扔铜钱更快。

    马三端着包子卤蛋回来，嘴里已经塞了半个，含含糊糊说了句“走吧”。季中拿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面皮松软，咬下去汁水往外滋，比白水镇那家也不差。马三在后面边走边剥卤蛋，剥到一半发现是个双黄蛋，一脸捡到便宜的表情，小心翼翼把蛋黄抠出来分了一半给季中。

    季中接过蛋黄塞进嘴里，继续往前走。

    破道观在镇子外面，沿着土路走了约莫一炷香。路两边是荒坡，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混着远处槐花的清香。

    道观不大，院墙塌了半边，正殿的门歪在门框上，门槛上长了一层青苔。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干被雷劈过，半边焦黑，另半边却抽出几根新枝，绿得扎眼。

    季中站在院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扫了一眼院子四角，院墙底下有几块砖是新的，跟旁边长了青苔的旧砖对不上——有人最近修过。正殿门虽然歪着，但门轴上油迹未干，不是没人住的废庙。

    墙角堆着一小堆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槐树底下搁着个旧蒲团，蒲团面上磨得光滑，一看就是天天有人坐。院子里还有一口井，井沿上搁着个木桶，桶里的水还没用完，桶壁湿漉漉的。

    “季道长？”

    声音从槐树后面传出来。

    一个瘦高个走了出来，穿着半旧灰布道袍，手里提着一捆刚劈好的柴火。气色不好，颧骨微耸，眼窝深深陷了下去，但手指干净有力，指甲缝里一点泥都没有。柴火劈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人。

    “徐真人。”季中拱了拱手。

    用不着张大胆介绍——这地方住道士，这个时候出现在破道观，手里有柴火，身上带伤，除了钱真人的师弟没有第二个人。电影里徐真人暗中保护张大胆，最后在谭府大斗法中跟钱真人同归于尽。眼前这个徐真人比电影里更瘦，但眼神更沉——不是那种悲壮的沉，是已经把生死想清楚了之后的稳。他知道这场斗法可能会跟电影里一样以命换命，但他还是来了。

    徐真人放下柴火，把季中和马三让进正殿。

    殿里供着一尊泥塑的三清像，彩绘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草筋和黄土。三清像的手指断了半截，断口处被人用草绳缠了几圈，缠得很仔细。供桌上搁着一盏油灯、一叠黄符、一小碟朱砂。角落里搁着一张草席，席边放着个旧蒲团。

    这就是徐真人的住处——草席铺地，油灯照明，供桌当法坛。墙角还搁着一个小陶罐，罐口塞着木塞，隐隐能闻到一股药味，大概是跌打酒之类的。

    徐真人倒了三碗水，搁在供桌上。碗是粗瓷碗，碗沿上有个小缺口，但洗得干净。

    “我师兄这几天没露面。他肯定知道我已经到了——以他的性子不会等太久。这两天夜里镇子外面有人在法坛附近转悠，踩碎了不少枯枝。”

    “钱真人在探我的底。他的控魂术是在一本禁书残篇上学的，当年偷了我师父锁在藏经阁里的半卷《阴符控魂录》。我师父发现之后把他关了三个月禁闭，他出来之后安分了几年，后来还是走了这条路。”

    他把水碗往季中面前推了推。“纸人是控魂术的媒介，香灰是咒引，生辰八字是靶子。缺一样都成不了。我师父当年没教完他，他偷走的那半卷只有术，没有解。所以他只能施，破不了。只要法坛一倒，他必遭反噬。”

    “钱真人的八字，你有吗？”季中端起粗碗喝了一口水。水是井水，凉丝丝的，带着股槐树花混着泥土的清香。

    “没有。但我有他的旧物。”

    徐真人从袖子里摸出半截烧过的香，香身扭曲焦黑，尾端系着一截红绳。

    “这是半个月前他在谭府设坛时用的，香烧到一半断了。控魂术施法中断，香会反噬主人——这半截香上沾了他的血。见血如见人，拿这个当咒引，足够破他的法坛。他这半个月没露面，不是因为怕我，是因为伤还没好。断香的反噬伤的是丹田，不是外伤。但他等不了太久——谭老板的钱已经付了，他不干活，谭老板会找人替他干。他舍不得那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