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打鬼》事件结束后，季中和马三继续游历。

    

    战乱年代死人太多，乱葬岗来不及填，棺材没人埋，阴气顺着水脉到处渗，什么妖魔鬼怪都冒出来了。季中的桃木剑换了三把剑鞘，铜钱剑散了又重串，串好又震散，来来回回反复折腾，不下十次之多。二叔公给的八卦铜镜边缘磕出好几道裂纹，但镜面还是锃亮，拿灵泉水擦一擦照样能照出阴气。

    

    大周天从七息压缩到五息。真人后期的壁垒在某天夜里被一场恶战硬生生冲破——不是走常规打坐突破，是浴血苦战，真气在经脉里奔涌狂飙，整整一宿才平息。停下来的时候丹田已经换了天地。那一战打完，他在河边洗剑，剑身上的血水顺着水流往下游漂，漂出去老远还能看见一丝暗红。他把剑收回鞘里，抬头看见对岸的芦苇丛里飞起一群白鹭，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是地师了。

    

    马三的黑狗血坛子换了一茬又一茬，从一开始抱着整坛泼发展到学会用小葫芦分装。这小葫芦是他在某个镇子的集市上拿一张镇煞符跟药铺掌柜换的，葫芦嘴塞着木塞，腰上系着根红绳，挂在布包外面晃来晃去。一小葫芦够用三次，多了他也背不动。

    

    这些年他比以前更怂了——不是胆子变小，是见的世面太多，知道什么东西该躲，什么东西躲不掉。有一回季中跟一只百年厉鬼硬撼了一整夜，浑身是血从破庙里走出来，马三拎着空葫芦蹲在庙门口，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事先备好的灵泉水和干粮塞过去，然后背过身去擦了一下眼角。那是他话最少的一次。

    

    千鹤道长来过好几封信，信里说大陆越来越不太平，不光战火频繁，连灵气都在变薄，修行者的感知范围一年比一年窄。以前地师能在三里外感知到阴气波动，现在缩到一里以内，再过几年怕是连法坛都撑不起来。他已经决定带东南西北去港岛，九叔、蔗姑、四目、一休大师也先后走了。

    

    最后一封信寄到时，季中正蹲在一条被炮火炸断的桥头，用桃木钉封住桥墩底下被炸出来的乱葬坑入口。马三从信差手里接过信，拆开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千鹤道长下个月动身，让他也去。

    

    季中没去。不是不想去，是走不了。这座桥通着三个村子，每天有老百姓从桥上撤往南边。他要是走了，谁来封这些被炮火炸出来的乱葬坑？谁来拦住那些趁战乱吸食活人阳气的邪祟？茅山弟子不止他一个，但眼下在这一带的只有他。

    

    “你先跟师父去港岛。我留一阵，等这边安顿了再过去。”

    

    马三没有像往常那样絮絮叨叨地劝。他蹲下来帮季中填土，把浮土拍实，又捡起一块被炸飞的墓碑碎片插在坑头上，退后几步看了一眼，说这样就不容易再被炸开了。

    

    临行那天，他把这些年攒的黑狗血全拿出来摆在桌上，小葫芦灌满，剩下的装进竹筒，竹筒塞不下了又找了个酒壶，忙活半天半点都没给自己剩下。一边灌一边心疼，嘴里念叨着可惜了可惜了攒了好几年就这么全交出去了你可得省着用。灌完之后他把葫芦塞进季中的布包侧袋，别过头去骂了一句这什么鬼天气风这么大吹得人眼睛疼，背起那个装满了铜钱和糯米粉的旧布包，跟千鹤道长一起上了去港岛的渡船。

    

    季中一个人留了下来。他提着引魂灯在废弃的村子之间游走——这边帮着官府辨认遗骸，那边封住被炮弹炸开的万人坑，偶尔还要对付一两只趁乱吸食尸气的行尸。灵泉空间在这几年里发挥了远超出他预期的作用：空间里的灵泉水不受外界影响，依旧保持着清澈冰凉的触感，浇在伤口上几息就能止血，浇在法器上能让符纹多撑一轮。空间里的桃木枝随折随长，一季能削好几十根桃木钉。糯米也收了好几茬，每一茬都用朱砂炒过，储在空间里不会发霉。每经过一处乱葬坑，就折一根桃木枝插在坑沿上镇压怨气，走之前再撤回来。偶尔翻看袖中存货，才发现不知不觉间折过的桃木枝比往年打过的僵尸还多。

    

    战火蔓延的速度远比想象中快。两年后的秋天，季中在一座被轰炸过的县城里修复城墙上的镇煞符时，忽然感到丹田里的真气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地师中期的壁垒被这几年积攒的功德硬生生撑破了。他蹲在城墙垛口后面，忍着丹田里翻江倒海的剧痛，硬撑着先把城墙上最后三道镇煞符补完，然后靠在雉堞底下大口喘气。城墙外面是无边无际的焦土，城墙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符纹——全是这几年他一道一道画上去的。

    

    后来，在一次疏散中，他受重伤昏迷。一位老道士在倒塌的城隍庙内发现了他，将他带回深山，悉心照料。他把最后一批流民送上渡船，自己留下来等下一班——下一班没来。自此山海相隔，再无书信寄往港岛。

    

    千鹤和同门在港岛立了牌位，以为他已身陨。几年后，战争终于结束。季中这个名字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