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降者被押走后的第三天，郑先生带着林富商的谢礼登门道别。

    

    一箱满满当当的南洋香料锦盒，被马三小心翼翼收进柜台最里层，还念叨着留着入冬炖肉增香。千鹤道长留他在道坛吃了顿便饭，饭桌上北师弟照旧粗心拿反筷子，南师弟闲不住，当众翻出六年前旧事，说起季中当年在万人坑封土，干粮被野狗叼走的糗事。西师弟难得一改寡言性子，默默起身给众人逐一斟满茶水。

    

    郑先生临行前坦言，南洋还有多起同类皮肉降悬案等着他回去处理。至于《阴符经》残卷的来路脉络，他会暗中追查，一有线索便写信寄来港岛。

    

    送走郑先生，千鹤单独把季中唤到道坛后院的书房。

    

    书房空间不大，三面书架层层叠叠堆满古籍旧卷、泛黄道藏。靠窗案几上，摊着从药材铺地下室拆回的木雕鬼像底座，旁侧摆着鬼像胸口那块死人骨，还有三张被剑气劈裂的控魂符残片。

    

    千鹤将符片拼凑对齐，符尾那行暹罗咒文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幽冷光。他戴上老花镜，从书架抽出一本线装手抄旧札，翻到既定页码，轻轻推到季中眼前。

    

    手札是千鹤二十年前在茅山藏经阁亲手抄录的《阴符经》残卷目录。全书原版共七章，第三章专述控魂术，第五章记载借命术。茅山藏经阁仅留存前两章与第七章零散残篇，中间四章早在明末便已宣告失传。

    

    “林富商所中皮肉降，糅合第三章控魂残篇与暹罗降头邪法。桥下墓那老者以棺材为妻续命，用的正是第五章借命术。老渡头外乡道士镇守十一年控尸阵，亦是第三章术法演变而来。”千鹤摘下老花镜轻放手札之上，“三桩旧案横跨数十载，地域跨度从江边延至港岛，看似毫无瓜葛，根脚却全落在同一本失传《阴符经》残卷上。中间失传四章，恐怕早流入民间，被有心人拆分取用，各自篡改衍变。”

    

    季中拿起那枚死人骨翻转细看。骨背刻着一行极小汉字，并非暹罗文：《阴符经》第三章，控魂篇，南洋传抄本。字迹潦草凌乱，刻痕深浅参差，明显是仓促间以刀尖随手刻画而成。

    

    皮肉降、借命符、控尸阵，三件诡案暗线缠绕，跨越年月地域，终究同源。这绝非偶然。

    

    “残卷传抄脉络，必须彻查。”千鹤伸手翻过鬼像底座，指着上面刻的小字，“鬼像虽是暹罗运来，底座铭文却是汉字。足以说明，残卷在内地、南洋皆有人暗中传抄。你在老渡头所见控魂符，多出来的茅山雷纹钩，便是后世传抄者私自添改，原版残卷本无此纹路。传抄分支不止一路，人人都在原术法基础上私自改动。”

    

    季中将死人骨轻放回桌案。桥下老者执念为妻续命，老渡头道士守阵等人解局，落网施降者深陷邪术执念，口中还念叨着封魂还魂之言。这些人散落各方，所求各异，续命、镇魂、控尸、施降，却都依托残卷禁术，以邪法填补自身执念。

    

    残卷本身无正邪，人心贪欲才是祸根。更棘手的是，流传在外的早已不是原版，每一章都被后人篡改增补，衍生出无数变体。仅凭道坛书房这点卷宗，根本理不清脉络。

    

    “若要溯源查脉络，唯有去往茅山藏经阁。阁内藏有《阴符经》前两章、第七章残篇，还有历代传抄者批注手记。明末四章失传前的原版抄录记录，必定留有存档。”季中合上手札，递还给千鹤。

    

    千鹤重新戴好老花镜，将手札归回书架。坦言藏经阁确有失传前的目录批注，只是明末之后中间四章再无完整现世。目前能确定至少三大传抄分支：内地一脉、暹罗一脉，还有一支关联早年远渡南洋的华侨道门修士。想要理清全盘脉络，需季中亲自回山，凭他准入藏经阁翻阅残篇的资历，顺带把二叔公遗留的八卦镜带回山上，比对库房历代雷纹存档。

    

    港岛这边由他继续深挖施降者背后势力，郑先生返回南洋后，也会同步追查南洋分支踪迹，双线并行探查。

    

    次日清晨，季中来到庙街马三的算命铺子，告知要回茅山的打算。

    

    马三正蹲在柜台后，给新进的桃木剑系红绳，手法歪歪扭扭，笨拙得堪比当年纸扎铺的阿文。听完顿时来了兴致，随手把桃木剑往柜台一搁，嚷嚷着茅山从未去过，正好跟着去开开眼界。

    

    季中瞥了眼那系得歪七扭八的红绳，打趣他手艺快赶上阿文了。马三却一本正经辩解，阿文是故意做歪讨寓意，自己纯属手残，根本不是一回事。

    

    当日午后，马三把算命铺钥匙托付给鱼丸佬代为照看。鱼丸佬拍着胸脯打包票，保证铺子分毫不差，转头就旁敲侧击打听桃木剑进货渠道，想趁马三不在多代售几柄赚点小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