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祠堂坐落在新界道坛西侧两里开外，隐于荔枝角北侧一片荒坡之中。

    

    坡地野草杂木丛生，仅存的一条小路，被肆意生长的榕树根顶得凹凸不平，行路之时总要伸手拨开垂落的粗壮气根。季中与南师弟趁着天色未亮早早动身，赶至祠堂门前时，朝阳恰好冲破山脊，将布满裂痕的老旧门楣映得一片灰暗。

    

    门楣匾额上的字迹早已风化磨灭，唯有门框两侧贴着的对联依旧完好。红纸早已褪色泛白，唯独字迹依旧清晰：道法自然，心正术正。

    

    季中望着这副对联，只觉笔法格外熟悉。并非笼统的眼熟，而是落笔起势、收锋顿笔，全然和昔日老渡头外乡道士所书控尸符上的雷纹笔法如出一辙。起笔轻盈淡浅，收尾骤然一顿，好似行文之人写到半途，心生迟疑骤然停笔。

    

    南师弟凑到门缝边向内张望，内里昏暗无光，什么都瞧不见。

    

    季中轻轻一推，没有落锁的木门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呀声响，缓缓向内敞开，久未开启的门轴满是尘封气息。

    

    祠堂格局不大，正厅正中供奉着一尊木雕神像，神案之上摆放着一盏旧油灯。灯芯早已燃尽焦黑，灯盏之内却还留存些许底油，看得出来，数月之前还有人在此点灯留宿。

    

    神案下方堆放着几捆干枯稻草，草堆上铺着一张陈旧草席，席旁摆着一只粗瓷大碗，碗底残留几粒发硬剩饭，还有一小截燃尽的香头。季中俯身拾起香头轻嗅一番，并无阴邪戾气，只有寻常檀香清淡余味。

    

    他将香头放回原处，视线落在墙角堆叠的几本旧籍之上。书本表层积灰厚重，显然许久无人翻阅，最顶上一册封面，印着一道浅淡雷纹印记，与二叔公那面八卦镜背面的雷纹钩别无二致。

    

    季中伸手取书翻开，扉页一行工整小字赫然入目：《阴符经》第七章残篇，枫林渡刘氏抄本。

    

    刘氏，正是内地传抄分支最后一位正统传人，也是朱氏道坛雷法图谱之中明确记载之人。二十年前此人于枫林渡封存古籍残卷，将正统抄本交由朱氏道坛妥善保管，谁也未曾料到，时隔二十余年，他的亲笔抄本会出现在港岛这座荒僻废弃祠堂之中，伴着凉席粗碗，尽显漂泊落寞。

    

    季中合上书页，指尖轻按封面雷纹，陡然忆起昔日在枫林渡后山，二叔公交代过的道门规矩。朱氏道坛雷纹印记，向来传内不传外，传正不传邪。

    

    昔日手握正统残卷之人，皆出身道门正统，曾在祖师神像前立下重誓，绝不私自外泄禁术道法。可一代代传抄之人，皆在原版古籍之上私自添改，私加雷诀、掺入南洋邪降、改动符文走势，久而久之分化出无数旁门支流，同出一源，却各行其道。

    

    另一边，南师弟正对着墙面几张老旧报纸细细查看。报纸历经虫蛀破损不堪，唯独中间一页被人用图钉牢牢固定，纸上一则寻人启事旁，留有数行红色字迹，记录着《阴符经》残卷寻访踪迹，直言南洋一众传抄之人早已不知所踪。

    

    笔墨色泽鲜亮，并未彻底风干氧化，书写时日相隔极近。

    

    季中走上前取下图钉，将报纸折叠妥当收进衣袖。南师弟直言，从字迹潦草仓促便能看出，书写之人当时满心急切。

    

    季中默然不语，目光锁定墙面留下的细小钉孔，位置与此前香料杂货铺地图上的标记分毫不差，精准对应这座废弃祠堂。留宿此地之人，刻意将自身居所标注在地图之上，分明是有心等候旁人寻来。

    

    二人继续在祠堂内细细搜寻，厅堂角落摆放着一只老旧藤箱，开箱一看，里面整齐叠放着几件旧道袍、一双鞋底磨平的布鞋，还有一沓未曾用完的黄纸符箓。

    

    从随意遗留的日常物件便能看出，主人离去之时十分仓促，连随身衣物都来不及带走。季中合上箱盖，一眼瞥见箱体外侧贴着的暹罗文航运标签，与此前香料铺空箱之上的标识一模一样。

    

    郑先生此前在暹罗查到的跨境货运线索终于对上，这批物资一路运至港岛，名义上收货人为陈记香料铺，实则由暹罗华侨道门暗中寄出。

    

    走出祠堂之时，烈日已然铺满整片荒坡，野草之上的晨露渐渐蒸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厚重的泥土气息。南师弟将长剑背好，满心疑惑道出心中不解，此人笔法端正心怀正道，既非茅山南坛弟子，也不属于朱氏道坛，为何会孤身漂泊至此，他究竟是传抄一脉后人，还是专程追查残卷踪迹的寻访之人？

    

    这番疑问，季中一时也无从作答。

    

    二人折返新界道坛，季中将祠堂之内所有发现一一告知千鹤道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