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道士的坟在哪儿。

    季中把他带到祠堂后面的荒坡上。刘道士的坟不大，只是一座矮矮的土堆，前面立了块木牌，牌上的字是千鹤道长亲手刻的：刘氏道人，枫林渡人，追寻《阴符经》残卷漂泊半生，终老港岛。木牌旁边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还有几粒干硬的米饭，是东师弟那晚留下的供品。

    年轻人蹲下来把皮箱打开，从那本旧手札里抽出一张黑白照片，搁在木牌前。照片上是两个年轻道士的合影——一个穿着茅山南坛的道袍，另一个穿着暹罗华侨的灰布短打。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暹罗，佛历二四八四年，与刘兄合摄于曼谷华侨道坛。他把照片放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说照片里那个穿暹罗短打的年轻人就是他外曾祖，另一个穿道袍的就是刘道士。等了半辈子，终于又在港岛见了。

    季中蹲下来把那只粗瓷碗重新摆正，说以后每年清明他会替刘道士的坟头压几张纸钱，来年也会帮你外曾祖多烧一炷香。他指了指照片问年轻人能否让他翻拍一张带到暹罗去，让明净道长替刘道士在华侨道坛也供一盏灯。年轻人点了点头，他本来就打算把外曾祖的手札里关于刘道士的记载，也复印一份留在暹罗华侨道坛，和《阴符经》残卷的封存档案放在一起。季中说那正好——刘道士的油灯在港岛，他在暹罗的档案也该有人替他续上。

    两人说话间祠堂方向传来一声极细极轻的铃响，是挂在门框上的旧风铃被风吹动，响了片刻又停了。祠堂里那盏油灯的火苗在暮色里微微晃了一下，仍旧稳稳地燃着，好像刘道士就坐在那张草席上，翻着他那本快翻烂了的控尸符手抄本，抬头看了一眼门外，又低头继续翻页。季中站在木牌前，看着那张黑白照片上两个年轻道士并肩站在曼谷的日光下，心说刘道士这辈子，从枫林渡追到暹罗，从暹罗追到港岛，追了一辈子，终于等到旧友重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