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友重逢后没几天，季中收到了一封从槟城寄来的信。

    

    信是千鹤道长转交的，信封上的邮戳是槟城港务局，寄件人一栏写着一个季中从未见过的名字。拆开一看，信纸是南洋常见的蕉麻纸，字迹工整但笔画间透着一股拘谨，像是在灯下一笔一画慢慢誊抄的。信的开头便是：季道长亲启，家祖父姓陈，原籍福建泉州，生前曾在槟城华侨道坛修行。祖父于上月过世，临终前嘱咐晚辈将一册旧手札寄往港岛茅山南坛，说此物与《阴符经》残卷传抄脉络有关，应由朱氏道坛封存。晚辈翻检祖父遗物时，在旧手札中发现一张港岛地址纸条，写的是茅山南坛道坛，便冒昧来信。

    

    季中把信看到这里，忽然想起祠堂里那个年轻人的外曾祖留下的笔记里提过，第六章残篇的持有者可能在槟城。他把信纸翻到下一页继续往下看：祖父留下的话不多，只说这册手札是第六章禁术的槟城传抄本，当年从暹罗一位华侨道长手中获得，承诺过将来一定要归还朱氏道坛。他等了近二十年，等不到来取的人，便自己先走了。随信附上一份手抄目录和一段残篇节选，请季道长过目。若确系《阴符经》第六章，请回信告知，晚辈即刻将原件寄来港岛。

    

    季中把信搁在桌上，从袖子里摸出之前在祠堂里那个年轻人留给他的手札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找到那条红笔标注的槟城线索。笔迹和这封信上的寄件人名字对不上，但那条传抄路线的终点正是槟城。他把复印件搁在信纸旁边，心想当年外曾祖和刘道士在暹罗追查第六章残篇下落，只查到槟城便断了消息。等了半辈子没等到回音，如今连他们的孙辈都已长大，却被一个从没踏足过南洋的年轻人循着旧日笔记里的红笔标记，重新接上了这条断了几十年的线索。

    

    千鹤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杯热茶，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信纸和手抄目录，说这字迹跟当年朱氏道坛雷法图谱上槟城那一支的批注很像，应该就是同一脉。季中点了点头，拿起那张手抄残篇节选对着光看了看，符纹走势和桥下墓老头的借命符同一种笔法，起笔极轻，收锋时微微一顿。他放下残篇节选，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毛笔，铺开信纸，开始给那位陈氏后人写回信：原稿无需寄来，槟城潮湿，纸墨不易保存。你祖父等了二十年，这份手札不该在邮路上再漂一次。他会托暹罗华侨道坛明净道长派人去槟城接洽，顺带把棉兰老岛的线索一并追查清楚。明净道长上个月来过港岛，亲眼见过刘道士留下的油灯，也亲手把暹罗的控魂术抄本交还了朱氏道坛。手札由他来接，比寄信更快。季中想了想，又在信尾加了一句：家传手札，是信物，也是承诺。你祖父等了二十年，没有白等。如今残卷已归正统，槟城道坛的事迹，也会一并记入朱氏道坛的雷法图谱。他搁下笔，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写上槟城的地址，搁在千鹤书桌上等着明天一早寄出去。

    

    千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槟城这条线补上之后，失传的四章里就只剩棉兰老岛的第四章还没下落。季中把信搁在千鹤书桌上，说第四章持有人曾在棉兰老岛逗留数年，后来据其同乡所述，最后踪迹出现在三宝颜一带，由暹罗分叉向南经马鲁古海峡转入棉兰老岛。这条路线在年轻人留给他的手札地图上也有标注，和槟城同属那三条传抄路线之一——一条来港岛，一条去槟城，最后一条指向棉兰老岛。郑先生前阵子来信时提过，暹罗华侨道坛有道友在三宝颜见过一本类似的禁术抄本，封皮上印着雷纹钩，但持有人避而不见，详情尚不清楚。他会把这条线索也写进给明净道长的信里，让暹罗那边一起跟进。

    

    千鹤把茶杯搁在桌上，说明净那个老家伙，上次来港岛时还说自己年纪大了跑不动了，现在看来又得再跑一趟。季中靠在椅背上，说明净道长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辈子能把残卷送回朱氏道坛，值了。如今又多了一卷，大概会觉得更值。

    

    窗外院子里传来南师弟的惨叫，紧接着是东师弟不紧不慢的声音：“让你偷袭大师兄，活该。”

    

    季中靠在椅背上，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窗外石榴树的叶子被海风吹得沙沙响，石桌上的棋子又被风吹乱了一盘。港岛的日子还很长。失传的四章里已经有三章有了着落，只剩棉兰老岛那最后一卷——不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