槟城的信寄出去没几天，港岛的天气越发闷热。

    季中在马三的算命铺子里蹭风扇，马三趴在柜台上翻他那本快翻烂了的《麻衣神相》。风扇转起来嘎吱嘎吱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马三说这风扇该换了，季中说你去年就说要换，马三说去年是去年，今年是真该换了。

    正说着，铺子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一个穿着警服的人站在门口，三十出头，瘦高个，帽檐压得很低，脸色不太好看。他看了看铺子里挂着的桃木剑和符纸，又看了看趴在柜台上的马三，犹豫了一下，开口问这里是不是有位姓季的道长。马三抬起头，指了指靠在风扇旁边的季中。季中打量了他一眼——这人身上没有阴气，但眉间有股黑气盘踞，很淡，像是最近几天才开始浮现的。不是中邪，是在某个阴气极重的地方待过，身上沾了残余还没散干净。

    “我是季中。有事？”

    “我姓金，湾仔警署的。”金警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手指上有几道刚结痂的擦伤，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没洗干净的墙灰。季中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金志强，湾仔警署刑事科。

    金警官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喉结滚了一下，说他们警署最近出了点怪事。准确地说，从上个月开始，夜里值夜的同事接二连三出事。头一个在走廊里晕倒，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说晕倒之前在走廊尽头看见一个人影，穿着旧式警服，站在档案室门口。第二个在楼梯间摔下去，磕破了额头，幸好人没事，但他说摔下去之前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一把——他回头看了，楼梯间里什么都没有。第三个前天夜里在值班室写报告，写到一半忽然站起来，直直地走到警署后面的拘留室，把自己锁在里面，钥匙从铁栅栏缝里扔了出去。第二天早上同事撬开门锁把他弄出来，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进拘留室。

    “那个拘留室，以前关过什么人？”季中把名片搁在柜台上。

    金警官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间拘留室十年前关过一个杀人犯——尖沙咀码头抢劫案的主犯，在拘留室里用磨尖的牙刷柄割了腕，第二天早上被发现时已经没救了。从那以后那间拘留室就很少用，偶尔关些醉酒闹事的，第二天一早就放了。怪事是从上个月开始的，就是那个抢劫案十周年的前后几天。

    季中把背后的桃木剑正了正，说今晚他过去看看。金警官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道士答应得这么干脆，赶紧补了一句说警署有规定，不能公开搞迷信活动，到时候低调一点。季中看了一眼柜台上自己随手放下的那叠朱砂镇煞符，说那就穿便服去，到了警署门口再临时编个身份。金警官问什么身份。季中想了想，说风水顾问。

    金警官走了之后，马三把《麻衣神相》合上，说警署闹鬼还分淡旺季，隔了十年才闹。季中说那不是闹鬼，是执念。拘留室里死过人的地方，阴气本来就重，如果死者临死前有不甘心的事，怨气就会一直堵在那间屋子里。过了一定时间，执念还没散，就开始往外渗。

    傍晚，季中换了身便服去了湾仔警署。

    金警官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份假装修缮管道的工程单当掩护。警署是战前建的，走廊很长，地板是那种老式的黑白格子瓷砖，踩上去咯噔咯噔响。走廊尽头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着。

    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味，混着旧纸张和积灰的味道。越往里走那股消毒水味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冷更闷的湿气——不是空调吹出来的那种冷，是从墙壁缝隙里渗出来的阴凉。季中的手指在袖子里碰到那面八卦铜镜，镜面凉得跟冰箱里刚拿出来似的。不是鬼魂，是残留的执念在空间里缓慢扩散。

    金警官把季中带到走廊尽头的拘留室门口。拘留室不大，铁栅栏门半开着，里面四面白墙，靠墙角搁着一张铁架床，床板上铺着一张薄薄的草席。地面是水泥的，正中间有一片不规则的暗色污渍，被清洁剂反复擦洗过，但痕迹始终没褪干净。

    季中推开铁栅栏门走进去，蹲下来把手悬在草席上方。草席是新的，但底下那层阴凉透过草编的缝隙往上渗，像是床板本身还在往外缓慢释放着十年前那一夜的寒气。他从袖子里摸出铜钱剑握在右手，左手掐了个引魂诀，将屋内散逸的阴气顺着地面裂缝导入墙角，又从袖子里抽出六根桃木钉，沿着拘留室四角各钉一根，铁架床的床头和床尾各钉一根。钉子入墙时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嗡鸣，像棉线绷紧后被指甲拨了一下——这是阴气被强行压缩时产生的灵压震颤。六根桃木钉构成的困阴阵能把这间拘留室里的残余执念锁在原地，不让它继续往外渗透。但执念本身不会散，得用别的方法把当事人放不下的那段记忆引出来，让它自己消散——他在枫林渡跟着千鹤道长修行时，见过师父用旧案卷里的遗物搭桥，让鬼魂把没说完的话说完才散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墙灰，让金警官把那宗抢劫案的旧案卷找出来。金警官犹豫了一下，说档案室钥匙在署长办公室。季中把铜钱剑收回袖子里，说那这桩案子不归风水顾问管了，你们警署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