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净道长回暹罗之后，季中在港岛的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一连好几天，道坛没什么事找他，马三的算命铺子也清闲得很。马三说这是淡季——港岛的淡季就是又闷又湿又不下雨，街上人不少，但都是出来买菜的主妇和放暑假的小孩，没人算命。季中说他算命本来也不分淡旺季，反正一天最多算三个，多了不准。马三说那是原则问题，淡季也得守住底线。

    这天下午，两人在庙街街角那家茶餐厅里坐着。马三靠在卡座的塑料椅背上，面前搁着一杯冻柠茶和半盘没吃完的叉烧蛋治。季中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杯热奶茶——马三说大夏天喝热奶茶的是异类，季中说他喜欢，管得着吗。

    茶餐厅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扇叶上积了一层灰，每转一圈就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电台里正播着一首粤语老歌，旋律被风扇的咯吱声搅得断断续续。马三咬着吸管，忽然说鱼丸佬前几天在庙街口看见一个穿道袍的外乡人，背着桃木剑，在街口站了好一阵子，东张西望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后来那人拐进巷子里不见了，鱼丸佬也没追上去问。

    季中放下奶茶杯，说这港岛穿道袍的人多了去了，光庙街附近就有好几家算命馆，说不定是哪家新来的。马三说也是，不过那人背上的桃木剑好像不是新的，剑鞘上缠着一圈红绳，缠得歪歪扭扭的——跟他自己系的有得一拼。季中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说那可能真是你同行。

    茶餐厅的玻璃门被人推开，门框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几声。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年轻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个旧皮箱，皮箱的铜扣子磨得发亮。他走到柜台前，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粤语跟老板说要一杯冻柠茶。

    季中的目光在那个皮箱上停了一下——铜扣上刻着一枚极小的符纹，不是雷纹钩，是另一种他没见过的暗记，但笔锋走势跟朱氏道坛雷法图谱上的符纹隐隐相似。年轻人端着冻柠茶在靠窗的卡座坐下，打开皮箱，从里面取出一本旧手札，翻到其中一页，边看边用铅笔在上面写着什么。季中隔着两张桌子扫了一眼那本手札的封皮——没有书名，只在右下角印着一枚极淡的八卦图。

    马三顺着季中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说这人不会是来找你的吧。季中说不知道，但他箱子里那本手札，不是算命用的。马三又咬了一口叉烧蛋治，说你这茶餐厅以后得改名叫“季半仙偶遇同行指定茶餐厅”，每次来都能碰上奇怪的人。季中没理他，端起奶茶把最后一口喝完。

    年轻人察觉到季中的目光，抬起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瞬，年轻人的视线在季中背后的桃木剑上停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皮箱上那枚符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茅山？”

    季中点了下头，问他哪一脉的。年轻人把旧手札合上，说不算是正统道门，算是家传。他外曾祖是南洋华侨，年轻时在暹罗跟一位茅山南坛的道士学过几年道法，后来回了南洋，把学的东西整理成册，就是这本手札。他外曾祖前阵子过世，临终前让他带着这本手札来港岛，找一位姓刘的道士——说当年在暹罗一起追查过一本残卷，后来刘道士回了内地，两人约定将来在港岛碰头。刘道士没等到，他便自己来了。

    季中听完沉默了一息，说你要找的那位姓刘的道士，已经去世了。他生前最后几年住在港岛新界一座废弃祠堂里，留下的残卷和遗物都在茅山南坛道坛，一本借命术的抄本已交由朱氏道坛封存。年轻人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札封皮上那枚八卦图，说他外曾祖等了刘道士半辈子，他替他来港岛等，没想到等到的是这个结果。季中说刘道士虽然不在了，但他留下了不少东西——祠堂里的油灯、老宅里的遗物、一本手抄的借命术残卷。你想去看的话，祠堂的钥匙在道坛。

    当天下午，季中带年轻人去了那座废弃祠堂。年轻人站在供桌前，看着那盏还在燃着的油灯和墙角那张空草席，从皮箱里取出那本旧手札，放在草席上。他说他外曾祖这本手札，是当年刘道士在暹罗传抄《阴符经》时留下的副本，封皮上那枚八卦图是刘道士亲手画的。手札前半本是控魂术的暹罗抄本，和刘氏后人交给朱氏道坛的那卷同源；后半本是他外曾祖自己的笔记，记录了当年和刘道士在暹罗追查残卷传抄脉络的详细经过。里面有提到另外两卷残篇的可能下落——第四章的持有者可能在棉兰老岛一带，第六章的线索则指向槟城一位已故华侨道长的后人。

    季中接过手札翻了几页，后半本笔记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记录了传抄者的姓名、地址、最后一次见面的时间。有些名字旁边打了勾，标注“已归还朱氏道坛”或“已由暹罗华侨道坛封存”。还有几个名字旁边打了问号，标注“下落不明”或“后人迁居不明”。最后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南洋地图，用红笔标注了三条传抄路线——一条从福建泉州出发经暹罗到港岛，一条从暹罗分叉往棉兰老岛方向，还有一条沿马来半岛西海岸北上直达槟城。

    他把手札还给年轻人，说这本手札得留着，追查剩下的残卷时能派上大用场。年轻人点了点头，把皮箱里的东西重新归整好，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