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磨平了底的布鞋、一叠过期码头货运单，最底下压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刘阿四站在码头堆满麻袋的货仓门口，穿着那件旧工装，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是陈旧性骨折愈合后留下的永久畸形。

    他回过头，看向门框边站着的金警官，轻声说带回警署吧。把货运单烧了，把照片压在拘留室那六根桃木钉旁边，让当事人知道有人替他看了这些压了十年的东西，他会走的。金警官接过那张黑白照片，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照片小心夹进档案袋里。

    回到警署时已经半夜了。马三在警署门口抽烟等着，说他在楼下蹲了大半个晚上，蚊子都快把他抬走了。

    季中推开拘留室的铁栅栏门，把那张货运单放在水泥地上划了根火柴点着，纸灰在困阴阵的灵压中缓缓上升。金警官把黑白照片搁在铁架床上，压在那六根桃木钉旁边。

    货运单烧完的那一刻，走廊尽头的灯管忽地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应急灯没有亮，整个走廊陷入一片沉沉的黑暗。在这片暗色中，拘留室铁栅栏门上的阴影无风自动，缓缓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看不清五官，但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和照片上刘阿四的右手一模一样。他站在铁栅栏门内侧，朝门外站着的金警官微微弓了弓身——他在那个自锁的警员面前也这样弓过身，只是当时没有人看见。

    散逸的黑气渐渐淡去，几个呼吸间便彻底消散。走廊里的灯管重新亮起，那根坏了几个月的灯管也在嗡嗡声中恢复了照明。铁架床上那张黑白照片不知什么时候被翻到了背面，照片背面潦草的铅笔字迹还是当年刘阿四的妹妹给哥哥收骨灰时写上去的——只有两行，用被磨秃的铅笔头划出来的，“阿哥，下辈子别那么老实”。

    金警官把照片小心收进档案袋里，合上，攥紧。

    季中把铁架床上那根还在微微颤鸣的桃木钉收进袖子里，说执念已散，困阴阵留着也没用了，明天来拆钉子。他转身走出拘留室，走廊里那股冷意已经彻底散了，黑白格子瓷砖被灯管照得明晃晃的，像是从来没有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