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警官的重新提报递上去之后，季中在庙街的日子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

    马三的算命铺子生意照旧不咸不淡，每天上午九点开门，十一点关门，一天最多算三个，多了不准。鱼丸佬的咖喱墨鱼丸正式上市，马三第一个买了三串，吃完之后给出了“弹牙度提升两成”的专业评价。鱼丸佬问他这个“两成”是怎么算出来的，马三说凭感觉，鱼丸佬说你这个感觉比秤还准。马三又说这墨鱼丸配庙街路口那家茶餐厅的冻柠茶是绝配，鱼丸佬说那下次你带季道长一起来，免费送两串。马三说不用免费，打个八折就行。鱼丸佬说九折。马三说成交。

    一周之后，金警官来了一趟算命铺子。他没穿警服，换了件灰布短衫，手里提着两杯冻柠茶。季中靠在柜台边上，接过冻柠茶喝了一口，问他案子怎么样了。

    金警官说重审申请递上去了，法医验尸报告里手指骨折的那一页他做了重点标注，陈伯也愿意出面作证，说当年就觉得供词有问题。上面还没批，但档案室那个旧档案袋里的纸条已经被抽出来单独归档，不会再被人忘掉了。季中点了点头，说那就是早晚的事。金警官又说陈伯拿到那叠镇宅符之后，压在办公桌玻璃板底下，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看那张纸条还在不在。

    金警官又坐了会儿，忽然说起拘留室那几根桃木钉拆了之后，警署里再没出过怪事。走廊尽头的灯管修好了，值夜的同事也不再绕着拘留室走。署长问过他电费是不是降了，金警官说没有，署长说那就是风水好了。金警官没告诉署长风水好的原因，只是把那张冒充工程单的纸折好放回抽屉里，心想这大概是湾仔警署有史以来最划算的一笔风水顾问费——一分钱没花。

    季中靠在柜台边上，忽然想起陈伯塞在档案袋里那张纸条。一个在档案室待了大半辈子的老警察，明知道案子有疑点，却不敢公开说，只能写一张纸条塞进旧档案袋里，等着哪天有人翻到。等了十年，纸条上的墨迹都褪色了，终于等到了。陈伯每天准时上班下班，从不加班，但档案室的钥匙他一直随身带着，谁要都不给。金警官来找他开门的时候，他二话没说就把钥匙拿出来了——他等这一天，大概也等了很久。

    金警官走了之后，马三把那两杯冻柠茶的空杯收进垃圾桶里，问季中接下来打算干什么。季中说没什么打算，继续游历。马三说港岛就这么大，你游历了大半年，庙街的茶餐厅菜单都快被你吃遍了。季中说那就去没去过的地方。西环、上环、跑马地，港岛多的是地方，随便走。马三想了想，说好像确实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听说西环那边有家煲仔饭不错。季中说那第一站就去西环。

    周末傍晚，季中在庙街茶餐厅里遇到了千鹤。千鹤难得下山，说最近道坛太平，他趁这阵子给祖师爷神像重新描了金漆，又来庙街采买些朱砂和烛火。马三立刻来了精神，说庙街有家老字号的朱砂铺子，老板姓周，专门做道士生意，价钱公道货也正。千鹤说他已经去过了，周老板还送了他一包新到的暹罗檀香粉，说是郑先生托人从南洋带回来的。季中接过千鹤递来的檀香粉闻了闻，说这味儿跟刘道士在祠堂里烧的是同一种。千鹤点了点头，说刘道士在暹罗的时候常去华侨道坛，那里点的一直是这种暹罗檀香。他走之后，祠堂里的油灯一直烧的是港岛本地的檀香，现在换了暹罗的，也算是补上了一段旧缘。

    千鹤还要回道坛给祖师爷的神像补最后一层金漆，喝完那杯茶便起身走了。

    窗外庙街的霓虹招牌刚亮起来，鱼丸佬摊子上的咖喱香味顺着海风飘进茶餐厅。马三叼着吸管，忽然问季中北师弟最近是不是又闯祸了。季中说北师弟上个月偷偷在道坛后院搭了个棚子，说是要研究怎么用咖喱粉调朱砂画符——他觉得咖喱粉颜色跟朱砂差不多，说不定能当替代品，被东师弟罚扫了半个月院子。马三乐得直拍大腿，说你这四个师弟，一个比一个活宝。季中喝了一口冻柠茶，忽然想起郑先生上次寄来的檀香粉里还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暹罗华侨道坛最近在棉兰老岛找到了第四章残卷的线索，一个当地华侨的后人手里可能还有残页，郑先生已经托人去接洽了。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千鹤，千鹤听完点了点头，说失传的四章里已经有三章有了着落，最后一章也该浮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季中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把桃木剑用旧布裹好，又从袖子里清点了一遍法器。桃木钉还有十六根，墨斗线三捆，五帝铜钱两串，朱砂符纸一叠。该补的都补了，该换的也换了。马三趴在柜台上看他收拾，问这次出去多久。季中说看情况，少则十天，多则半个月。马三说行，隔壁铁嘴神算最近老实了，庙街这边有他看着，出不了乱子。他又问棉兰老岛那第四章残卷有消息了，用不用跟过去看看。季中说郑先生已经在跟了，有消息会来信，暂时不用。

    季中背着桃木剑走出庙街，沿着骑楼往西环方向走。海风从维多利亚港灌进来，吹得晾在骑楼底下的衣裳猎猎作响。路过鱼丸佬摊子时，鱼丸佬正往锅里下新打的墨鱼丸，抬头问要不要带两串路上吃。季中说不用，下次回来再尝。港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