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裳、一双磨平了底的布鞋、一串暹罗檀木佛珠，佛珠下面压着一本泛黄的手抄经文。经文的扉页上是一行工整的毛笔小字：暹罗华侨道坛清心咒抄本，吴秀英，佛历二四八五年手录。扉页右下角盖着一枚极小的雷纹钩——和二叔公八卦镜背面那枚一模一样。

    她不是普通的华侨老太太。她是暹罗华侨道坛的弟子，刘道士在暹罗传道时的最后一任助手，负责抄录和保管清心咒。当年刘道士回内地之前，把清心咒抄本的校对工作托付给了她，让她抄完之后交给朱氏道坛。她没来得及交出去——后来刘道士死在港岛，暹罗华侨道坛历经战乱几经搬迁，她自己也从暹罗搬到槟城，又从槟城搬回暹罗，辗转了几十年，始终没有机会回港岛。直到上个月，她在曼谷的医院里过世，临终前用指甲在喉咙里塞着的防腐棉花上划了一个字。她意识已经模糊了，指甲劈了，划痕断断续续，那个字看上去像个“藏”。但她要说的不是“藏”——是“葬”。她想葬在港岛，把藤箱里的清心咒抄本亲手交给朱氏道坛。这件事她等了半辈子，等到指甲都划劈了，等到喉咙里塞满了棉花，也没等到。遗体从暹罗运回港岛，等了这些天，终于在凌晨三点零五分坐起来。那是她在曼谷医院过世的时间。

    季中把清心咒抄本从藤箱里拿出来，封皮上那枚雷纹钩在停尸间的冷光灯下泛着一层暗金的光泽。他让小吴把老太太喉咙里那团棉花取出来，放进藤箱里。又把藤箱合上，摆在老太太的遗体旁边，说她是暹罗华侨道坛的清心咒抄录者，刘道士的最后一任助手。这藤箱和抄本明天一早连同金警官的结案报告一同送到道坛，由千鹤道长转交朱氏道坛封存。金警官站在停尸间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团没用完的干净棉花，问凌晨三点零五分还会不会再坐起来。季中说了句放心，她等了几十年，从暹罗一直等到港岛，就为了把这个东西亲手交给能接过去的人，现在有人接了，不会再坐起来了。

    从殡仪馆出来，北师弟扛着桃木剑跟在季中身后，走了大半条街才开口：“师兄，那老太太为什么非要等到我们来，才肯躺回去？”

    “她不是在等我们，她是在等一个能看懂那行字的人。小吴看到了字，但小吴不认识；金警官看到了字，但金警官不知道清心咒是什么；殡仪馆的守夜人看到了字，但他们都以为那是防腐棉花的纹理。她等了这么些天，就是想等一个人翻开藤箱，看见扉页上的雷纹钩，跟她说一句——东西我收到了，你放心走吧。”他把手从袖口上放下来，继续往前走，“我们今晚在殡仪馆做的事，不过是替她说完这句。”

    北师弟扛着剑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说那老太太年轻时候应该挺厉害的，能抄清心咒，能做刘道士的助手，临终还知道用指甲在棉花上划字，一般人想不到这招。季中说暹罗华侨道坛的弟子，都不一般。北师弟想了想，说那倒是，中年人在阁楼上点灯，老太太在停尸间划字，刘道士救过的这些人，一个个都挺能整活。

    季中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他让北师弟回庙街跟马三说一声，暹罗华侨道坛在港岛又多了一桩旧债。北师弟说他去说，但马三肯定又要问伙食补贴的事。季中没答话，拐过庙街转角，霓虹招牌的光落在青石板上。骑楼下排挡的灯全亮了，鱼丸佬正往锅里下新打的墨鱼丸，咖喱的香味顺着海风飘过来。夜风卷起骑楼底下晾晒的衣裳，远处维多利亚港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港岛的活儿还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