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的清心咒抄本送到道坛那天，千鹤正在院子里泡茶。西师弟把藤箱搁在供桌上，打开箱盖，取出那本泛黄的手抄经文，翻到扉页，上面那枚雷纹钩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暗金的光泽。千鹤端着茶杯看了一会儿，说暹罗华侨道坛在港岛的旧债，又多了一桩。

    

    季中靠在廊柱上，说这桩不算债，算缘分。老太太是刘道士的最后一任助手，清心咒抄本是刘道士当年托付给她校对的，她校完了，抄完了，等了半辈子，最后用指甲在喉咙里的棉花上划了个“葬”字。她想葬在港岛，把抄本交给朱氏道坛——这两件事，如今都办成了。千鹤点了点头，说她的骨灰就葬在跑马地公墓，离刘道士的祠堂不远。金警官昨天去办了手续，墓碑上刻的字是他亲自拟的：暹罗华侨道坛弟子吴秀英，刘氏道人之助手，清心咒抄录者，终于港岛。季中说这样挺好，跟刘道士的祠堂隔了两条街，逢年过节有人烧香，不会冷清。

    

    下午季中去了趟跑马地公墓。金警官比他先到，正蹲在墓碑前摆供品——不是香烛纸钱，是一小团没用完的防腐棉花，搁在墓碑底座上，用一颗从殡仪馆门口捡的鹅卵石压着。季中走过去，金警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说这团棉花是他从搪瓷托盘里拿的，就是老太太喉咙里那团取出来之后换上的新棉花，没用过，干净的。他留着也没用，搁在这儿，算是替小吴给她补一份生前没来得及收的遗物。季中看了看那颗压棉花的鹅卵石，说殡仪馆门口那条石子路他走了好几回，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金警官说是今天早上刚铺的，他蹲在路边挑了好一阵子，把最圆的那颗拿来了。季中嗯了一声，说你这是工伤，让北师弟回头给你画张镇宅符。金警官说不用，给一份结案报告就行。

    

    从公墓回庙街的路上，季中拐去了一趟新界道坛。东南西北正在院子里吃饭，北师弟端着一碗萝卜牛腩，看见季中进来，筷子差点掉地上。“师兄，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去跑马地了吗。”

    

    “去过了。回来路过，看看你们。”

    

    东师弟照旧蹲在门口擦剑，头也没抬，说了句“老太太的抄本西师弟已经收好了”。季中嗯了一声，在石桌边坐下。南师弟放下筷子，说听北师弟讲那老太太在停尸间坐起来三回，每次都是凌晨三点零五分，这事儿听着像闹钟成精。北师弟纠正说不是闹钟成精，是执念。喉咙里的棉花被她用指甲划了个“葬”字，她想葬在港岛。南师弟沉默了一会儿，说暹罗华侨道坛的人，怎么都跟刘道士似的，欠了债非要还。季中说刘道士救过的人，大概都学了他这个毛病。

    

    北师弟问老太太的清心咒抄本什么时候转交朱氏道坛。季中说月底，跟吴秀英的结案报告一起归档。北师弟算了算日子，说那还有好几天，又问那藤箱要不要送去老宅。季中想了想，说老宅已经存了好几只藤箱——刘道士的、吴秀英的、中年人的——每一只都装着遗物和手抄经文，每一只都有暹罗华侨道坛的雷纹钩。祠堂里的油灯还亮着，再多一只也不算挤。到时候一并送去，让那些箱子在储藏间里放着，谁想看了就去翻翻。西师弟难得开口，说那储藏间以后怕是要成了暹罗华侨道坛的小陈列馆。季中说那也得排个编号。东师弟头也没抬，说剑擦完了。

    

    傍晚季中回到庙街，马三正趴在柜台上研究新到的桃木剑。这批货的红绳系得比他之前那几把还歪，他怀疑鱼丸佬趁他不在偷偷拿走了几把他的存货去送人。看见季中进来，他把桃木剑往柜台上一搁。“老太太的事金sir跟我说了。他说你在停尸间把铜镜悬在她喉咙上，照出一行棉花里藏的指甲划痕——你怎么知道那字不是‘藏’。”

    

    “她要是想藏东西，不会把防腐棉花塞在自己喉咙里。她是临终前写的字，指甲劈了，意识也模糊了，划痕断断续续的，看起来像个‘藏’，但结合她的身份——刘道士的最后一任助手，手里还有没交出去的清心咒抄本——她要说的应该是‘葬’。”季中拿起柜台上的桃木剑，掂了掂分量，剑身平衡感不错，就是红绳确实歪得离谱。“她等了半辈子，辗转暹罗和槟城，最后回港岛。她不是想藏什么，是想把自己葬在这里，把清心咒抄本交出去。只是临终前神志不清，字写得走了形，让小吴和金警官看岔了。她喉咙里塞着棉花，指甲劈了，脑子也不清醒了，能把大概笔画划出来已经是极限了——她大概觉得自己写的是‘葬’，我们看到的却是‘藏’。还好，最后看懂了。”

    

    马三沉默了一会儿，把桃木剑放回货架上。“你们茅山道士的活，一半是打鬼，一半是猜字谜。下回再有这种事，先让北师弟去认字，他眼神比我好。”

    

    北师弟从墙角探出头来。“我眼神好是好，但我不认识暹罗文。上回西师兄让我帮他查个经文编号，我看了半天，把暹罗文和阿拉伯数字搞混了，被东师兄笑了三天。”

    

    窗外庙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