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街的咖喱墨鱼丸还没吃完，金警官的电话又来了。

    马三接的电话，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拿着竹签。他嗯了两声，把听筒往柜台上一搁，说跑马地那边有个案子，指名找季道长。季中正靠在风扇底下吃花生米，头也没抬，问什么案子。马三说金sir讲有个殡仪馆的化妆师，姓吴，昨天半夜在停尸间给一具遗体化妆的时候，遗体忽然坐起来了。没攻击人，就是坐起来，睁着眼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像是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塞着防腐棉花，发不出声音。化妆师吓得翻倒在地，后脑勺磕在瓷砖上肿了个包。等他从地上爬起来，遗体已经躺回去了，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连手都还是交叉放在胸口的。金sir说这具遗体是跑马地一家殡仪馆从南洋运回来的，死者是个华侨老太太，生前在暹罗住了大半辈子，落叶归根回港岛安葬。遗体入境手续齐全，法医检查过，没有任何异常——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防腐处理也是标准的。就是运回来之后，这已经是第三次在半夜坐起来了。

    “三次都是同一个时间？”季中把花生米搁下。

    “都是凌晨三点零五分。”马三看了一眼电话旁边金警官留下的纸条，“金sir说殡仪馆的守夜人查了记录，第一次是上星期三，第二次是上星期五，第三次是昨天。每次都是三点零五分，准时得像上了闹钟。”

    北师弟从墙角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那颗马三给他的螺丝。“师兄，这老太太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说完？活着的时候没人听，死了之后非说不可。”

    季中站起来，把桃木剑背好。“那就去听听。”

    跑马地殡仪馆在一片老住宅区里头，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灯笼芯没点，在夜风里轻轻晃悠。金警官站在门口等他们，脸上的表情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他旁边站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后脑勺贴着一块纱布，应该就是那个被吓摔的化妆师小吴。小吴脸色不太好，但说话还挺利索，一边领着他们往停尸间走一边比划，说那老太太的遗体是他亲手做的防腐，棉花也是他塞的，针脚缝得整整齐齐，绝对没有半点疏漏。他做了六年化妆师，从来不信鬼神，但昨天半夜那一下他是真的信了。他还说他跑出停尸间之后在走廊里蹲了好一阵子，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看他，回头看了好几次，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停尸间在地下室。走廊很长，灯光惨白，照得墙壁上的瓷砖泛着一层冷光。空气里有股福尔马林混着消毒水的气味，越往里走越冷，不是空调的冷，是从墙壁缝隙里渗出来的阴凉。走廊尽头是一扇不锈钢门，门上贴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牌子。小吴推开门，里头的冷气扑面而来，一排不锈钢停尸柜嵌在墙里，每个抽屉把手都挂着一张塑封卡片，写着姓名、编号、入库日期。靠墙角的解剖台上搁着一个敞开的化妆箱，粉刷、胭脂、梳子、发胶、一小瓶防腐棉花。旁边还有个搪瓷托盘，托盘里放着镊子和一小团没用完的棉花。

    最靠里的停尸柜已经拉开了，抽屉上挂着的卡片写着：吴秀英，女，七十三岁，暹罗华侨，入境日期十一月九日，死因心力衰竭。季中走过去把抽屉拉出来。不锈钢托盘上躺着一具瘦小的老太太遗体，穿着寿衣，双手交叉放在胸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妆容淡而干净——小吴的手艺确实不错。季中把手悬在遗体额头上方，隔空探了探。阴凉，但不刺骨。不是煞气，不是尸变，不是蛊虫附体。是残留的执念，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霜贴在皮肤表面。

    他从袖子里摸出八卦铜镜，镜面朝下悬在老太太的喉咙位置。镜光扫过寿衣领口，照出一小截从喉咙里露出来的防腐棉花——棉花的纹理之间隐隐嵌着一道极细的灰线，不是缝线，是指甲划过的痕迹。有人在生前用指甲在这团棉花上反复划着什么，划到指甲劈了，灰线断断续续，勉强能看出是个歪歪扭扭的字：藏。小吴在旁边解释，说这团棉花是他亲手塞的，塞的时候棉花是干净的，什么都没有。老太太从暹罗运过来的时候喉咙里什么都没有，入殓之前他检查过两遍，这团棉花绝对是干净的，他不认识那个字。金警官拿起搪瓷托盘里没用完的那团棉花看了看，说这些也是干净的，那字不是后来写上去的——是生前划的。老太太死之前在暹罗的医院里，喉咙里就塞着这团棉花，她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一个字，死后这个字跟着防腐棉花一起被封在了喉咙里。她要说的话，跟这个字有关。

    季中把铜镜收回袖子里，让金警官帮忙查一下老太太在暹罗的遗物清单。金警官走到走廊尽头去打电话给暹罗那边的华侨互助会，过了好一阵子才回来，说老太太在暹罗的遗物已经打包好跟遗体一起运回港岛了，目前存放在殡仪馆的储物间。一共有三件行李：一只旧藤箱、一袋换洗衣裳、一本暹罗华侨道坛的手抄经文。

    季中让殡仪馆的工人把储物间的门打开。里头堆着几个纸箱和几件旧家具，角落里搁着一只旧藤箱。藤箱的款式和祠堂里刘道士留下的那只、老宅储藏间里那只一模一样，箱盖上贴着暹罗文的航运标签。他蹲下来打开藤箱，里面是几件洗得发白的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