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转过身来，看了季中一眼，说当年刘道士在暹罗传道时也说过类似的话——传抄者欠的债，迟早要还。说罢他朝季中合十行了一礼，转身下了阁楼，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打扰谁。阁楼的木梯传来最后一声嘎吱，然后铺子的大门被轻轻带上，那张写着“东主有喜”的红纸在门框上轻轻晃了两晃，被海风吹得帖服在门板上，不动了。

    季中靠在窗边，看着那盏油灯在暮色里稳稳燃着，忽然想起祠堂里那只藤箱、老宅里那只布娃娃、码头货轮上那团焦黑的蛊母残骸——南洋黑法的传抄者跑了，但那些被他害过的人、替他善后的人、替他点灯的人，都还在港岛。这条香料航线上不止他一个。蛊尸和皮肉降的案子还没完。藤箱盖内侧那枚清心咒和窗台上这盏檀香油灯，就是施降者留在港岛的最后一处标记。

    北师弟把桃木剑往背上一插，指着藤箱夹层里那份手绘的南洋航线图问他怎么处理，季中说收好，下回郑先生从暹罗过来用得着。北师弟又问那个跑掉的师兄还能不能追回来，季中摇了摇头，说朱氏道坛的名单上已经多了一个名字。至于追捕的事，那是金警官的活。他现在该做的就是把这份航线图交给道坛，把清心咒抄本放进祠堂，把藤箱送去老宅——替刘道士收完最后一笔旧债。今晚的活干完了，回去找马三领伙食补贴。

    

    北师弟扛着剑跟在后头，念叨说马三的伙食补贴还不如一包花生米实在。季中没答话，只是脚下拐了个弯，朝庙街方向走去。港岛的夜风裹着咖喱鱼丸的香气从街口灌进来，混着油灯里暹罗檀木的清香和海风里淡淡的盐味。骑楼下排挡的灯全亮了，马半仙的算命铺子还开着。风扇还在嗡嗡地转，马三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串刚出锅的咖喱墨鱼丸。他透过玻璃窗望出去，恰好看见季中和北师弟从庙街街口拐出来。北师弟一边走一边用手比划着方才阁楼上的油灯怎么会无缘无故点亮，季中走在前面，没有回头，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几分。马三把鱼丸塞进嘴里，转头朝排挡里喊了一声鱼丸佬，在账本上又记了一笔。夜风卷起骑楼底下晾晒的衣裳，远处维多利亚港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庙街的霓虹招牌在暮色里渐次亮起。这桩旧债算是了了。港岛的活儿还多着呢。

    

    从杂货铺出来，北师弟扛着桃木剑跟在季中后头，走了大半条街才开口：“师兄，刚才阁楼上那盏油灯——他点的时候火柴盒是湿的。盒底那层磷皮被汗水浸透了，划了三根才点着。你说他在暹罗待了那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怎么点个灯手还抖。”

    

    “他不是怕。他是点完这盏灯，跟他师兄就彻底两清了。刘道士的旧债他还完了，剩下的路得他自己走。”季中拐过庙街转角，霓虹招牌的光映在青石板上。骑楼底下排挡的灯全亮了，鱼丸佬正往锅里下新打的墨鱼丸，咖喱的香味顺着海风飘过来。

    

    马三的算命铺子还开着。风扇嗡嗡地转，马三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串刚出锅的咖喱墨鱼丸，看见季中和北师弟从巷口拐出来，把竹签往桌上一搁。“回来了？阁楼上那盏灯怎么回事——北师弟刚才在巷口比划半天了，什么火柴盒是湿的、磷皮被汗浸透了、划了三根才点着。你们不是去查仓库吗，怎么还点上灯了。”

    

    北师弟把桃木剑往墙角一靠，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那是另外一回事。我们在杂货铺阁楼上碰到个人——施降者的师弟。他带着清心咒从暹罗赶来，把他师兄留在港岛的最后一批黑法材料全压住了。走之前划了三根火柴点了盏油灯，说这盏灯和刘道士祠堂里那盏是同一种油。马三哥你是没看见，那火柴盒被他攥得全是汗，磷皮都湿了。”

    

    “施降者的师弟——就是那个在门上贴红纸的人？”

    

    “对。红纸上写‘东主有喜’，其实是不想让邻居闯进去。他在暹罗替师兄善后了好几年，这回是最后一次。那盏灯点完，他跟他师兄就算彻底两清了。”季中靠在柜台边上。

    

    马三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拿起竹签，把剩下的墨鱼丸塞进嘴里。“刘道士的油灯在祠堂，施降者师弟的油灯在阁楼——暹罗华侨道坛在港岛点的灯，比庙街的路灯还多了。”他把竹签搁在桌上，“那施降者人呢？还在港岛？”

    

    “跑了。他师弟说他把清心咒贴在所有黑法材料上，压住了反噬。施降者应该还不知道——他大概以为师弟还在暹罗替他守那处假法坛。等他在南洋发现那些咒文全都失效，就明白了。金警官那边我明天去一趟，深水埗仓库里封死的木箱还得清理，中年人留下的一沓文件也要交给警方归档——里面有施降者亲笔写的信，是他跟师兄之间的通信原件，可以作为追查南洋黑法的证据。”

    

    “那这案子算结了还是没结。”

    

    “结了。施降者的身份、手法、黑法来源都查清楚了，朱氏道坛的名单上也多了一个名字。至于追捕——那是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