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的事收尾之后，季中在庙街休息了几天。

    马三的算命铺子生意照旧不咸不淡，每天上午九点开门，十一点关门，一天最多算三个，多了不准。北师弟这几天泡在茶餐厅里研究菠萝油的酥皮配方，已经连续三天烤焦了四炉，茶餐厅老板说他再这么折腾下去，后厨的烤箱得提前退休。季中说你一个画符的，怎么跟菠萝油杠上了。北师弟说画符和烤菠萝油原理差不多，火候、比例、起酥的时机——画符的朱砂调稠了符纸会皱，菠萝油的酥皮烤过了会硬，道理是相通的。季中看了他半晌，说你被东师弟罚扫院子的时候也是这么跟他讲道理的？北师弟说对，东师兄听完罚了他双倍。季中说那不奇怪。

    这天下午，金警官来了一趟算命铺子。他没穿警服，换了件灰布短衫，手里提着两杯冻柠茶。季中靠在柜台边上，接过冻柠茶喝了一口，问他跑马地的案子结得怎么样。金警官说结案报告交上去了，老太太的骨灰葬在公墓，清心咒抄本转交朱氏道坛，遗物藤箱送去老宅。署长看了报告，问了一句“这案子是谁破的”。金警官说是风水顾问。署长沉默了一会儿，说就是上次修电灯那个？金警官说对，署长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以后警署跟风水顾问的合作可以常态化。

    “常态化——就是以后有类似的案子，直接找你。”金警官把冻柠茶搁在柜台上，“署长让你去一趟警署，做个编外登记。不是正式入职，就是挂个名，有案子的时候找你，没案子的时候你该干嘛干嘛。有顾问费，按次结算，不用打卡。”

    北师弟在旁边插了一句嘴：“那伙食补贴呢。”

    季中看了北师弟一眼。金警官愣了一下，说顾问费里应该包含了伙食补贴。北师弟还要再问，被季中打断了，说别问了，再问他怕金警官把菠萝油的事也写进合同里。金警官显然没听懂菠萝油的事，但出于职业习惯没有追问。

    第二天上午，季中去了趟湾仔警署。署长姓梁，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办公桌后面打量了季中好一阵子。“你就是金志强说的那个风水顾问。电灯是你修的，码头货轮的船员是你找回来的，殡仪馆坐起来的遗体是你按回去的。”

    “电灯不是我修的，拘留室的风水是我调的。”

    梁署长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推到他面前。“编外顾问，按次结算，不占编制，不穿警服，不配枪。有案子的时候金志强会联系你，没案子的时候你爱干嘛干嘛。但有个条件——每次出勤写一份报告，不用太详细，时间地点人物，怎么解决的，写清楚就行。”

    季中看了看那份表格，忽然觉得这东西比画符难。他在枫林渡学了十几年道法，画符掐诀布阵封煞样样都会，唯独没学过写报告。上次金警官让他签工程单，他写的是“风水调整完毕”，五个字。金警官说太短了，他又加了两个字：“已调整”。金警官说还是太短，他只好再加一行——“建议定期检查电路”。金警官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说他写报告的风格跟署长刚好相反，署长写报告一写就是三页纸。

    “我不太会写报告。”

    “写简单点就行。时间地点，怎么解决的，写完交给金志强。”梁署长站起来，隔着办公桌伸出手，“欢迎加入湾仔警署，季顾问。”

    季中跟他握了握手，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跟警署杠上了——从拘留室的困阴阵到码头的蛊尸，从殡仪馆的老太太到深水埗的杂货铺，每一桩案子最后都绕不开金警官和梁署长。他以前是个接活的道士，天南地北到处跑，哪里有怪事去哪里。现在港岛就这么大，庙街到湾仔骑车半天就到，活越接越多，人越来越熟。

    从署长办公室出来，金警官在走廊里等他。“报告的事不用紧张，写不来就口述，我帮你整理。反正你每次都能把案子解决，署长看结果不看文笔。”

    季中靠在走廊墙上。“我现在是风水顾问了，以后出勤是不是得配个助手。”

    金警官看了他一眼。“你师弟不是已经在给你当助手了吗。实习生不算编制，没有工资。”

    北师弟从走廊另一头冒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块菠萝油。“没有工资也行，管饭就行。师兄你那份顾问费分我一点，我自己去买菠萝油的原材料。”

    季中没理他，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让金警官把货运单上那个收件人的名字再查一遍——陈姓贸易行是个空壳，施降者的师弟把那批黑法材料全压住了，但藏在暗处的接应人未必只有一个。朱氏道坛上的名单多了一个名字，香料航线也断不了。港岛的水路四通八达，跑了一个，还会有下一个。金警官点了点头，说深水埗仓库的香料进出记录他还在整理，有消息会通知他。

    从警署出来，北师弟跟在季中后头，边走边掰手指算账——顾问费按次结算，扣掉马三的花生米和菠萝油的原材料，剩下的够买一把新的桃木剑。季中说你的桃木剑不是还在吗。北师弟说剑鞘上那道椰子划痕快磨没了，他想换一把新的，旧的那把留着当纪念。季中说东师兄那把剑用了十几年，剑鞘上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