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库卤水的事解决之后，季中在庙街歇了好一阵子。警署那边没来新电话，金警官说梁署长把卤水囊的报告转发给了工务局，工务局又转发给了地质调查所，地质调查所的人看完之后专门打了个电话到警署，问那个“季顾问”是哪家工程公司的。金警官说是风水顾问，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风水顾问连甲烷水合物和潮汐水压都懂，你们警署的顾问挺全能。

    季中听了这话没说什么，靠在茶餐厅的塑料椅背上翻菜单。菜单上的菠萝油旁边多了个手写的备注——第九炉塌酥皮，第十炉没烤熟，第十一炉终于成功，现已加入茶餐厅正式菜单，售价三文一个。

    北师弟坐在对面，面前搁着一盘刚出炉的菠萝油，酥皮金黄饱满，用筷子轻轻一敲就碎成细屑。他拿刀切开一个口子，塞进一块厚切黄油，黄油被热面包的温度慢慢融开，顺着酥皮的裂纹往外渗。

    马三端着自己的冻柠茶从隔壁桌挪过来，拿起一个菠萝油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没说话，末了只说了两个字：“成了。”

    北师弟松了口气。“第十一炉终于成了。我在茶餐厅后厨蹲了好些天，烤焦了四炉、烤塌了四炉、没烤熟一炉，总共失败了九次，第十次没烤熟，第十一炉才成功。师兄，你说我这算不算十全十美？”

    “十全十美是十次全成，你是十一次才成，叫十一罗汉。”

    “十一罗汉是什么？”

    季中喝了一口冻柠茶。“一部电影。”

    “什么电影？”

    “你没看过的电影。”

    北师弟没听懂，但出于对季中一向不着调的了解，没有追问。马三在旁边又拿了一个菠萝油，咬了一口，忽然说这酥皮的口感跟鱼丸佬的墨鱼丸不是一个方向，墨鱼丸弹牙，菠萝油酥脆，庙街以后可以搞个“弹牙配酥脆”套餐，买一串墨鱼丸送一个菠萝油。北师弟说那得鱼丸佬同意才行，鱼丸佬最近在研究怎么把墨鱼丸做成罐头，已经失败了好几轮了。马三说鱼丸佬那罐头研究要是能成，庙街就没有卖不出去的东西了。

    季中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北师弟的符还没画完。东师兄让他这周把欠的镇宅符全补上，少一张扫一天院子。北师弟说他已经画了七张，还差三张。马三说那你赶紧画，别耽误接活。北师弟从布包里摸出朱砂和符纸，就着茶餐厅的餐桌开始画符。朱砂调得有点稠，画到第二张时符纸边缘皱了一小片，他拿指甲轻轻压了压，继续画完最后一张，顺手在符脚勾了一道歪歪扭扭的雷纹。

    季中端详他画的符。“这道雷纹虽然歪，但走向是对的，收锋时那一顿有点东师弟的意思。”

    “东师兄教我的时候说雷纹不在漂亮，在稳。歪一点没事，别断就行。”

    “东师弟还说过这种话？”

    “说过。他说大师兄当年在枫林渡画符也歪过，后来练了大半年才稳下来。”

    “他连这个都跟你说。”

    “东师兄其实话不少，只是懒得跟南师兄说。南师兄练剑的时候老问他问题，问得他烦了就不说话了。”

    季中没有接话，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窗外庙街的霓虹招牌在午后的阳光下黯淡无光，但鱼丸佬摊子上的咖喱香味已经顺着海风飘过来了。

    下午金警官来了一趟。他没带档案袋，空着手，说卤水囊的后续处理工务局已经接手了，地质工程师封堵了裂缝，金库的金条也全部转移到了密封保险柜。梁署长让他来跟季中说一声，顺便带了两杯冻柠茶。季中靠在柜台边上，接过冻柠茶喝了一口，问梁署长还有没有别的事。金警官说没有，就是上次吃饭的时候署长觉得聊得挺好，打算以后每个季度请季中吃一顿饭，不算公事，就是朋友聚餐。马三在旁边插嘴，问下次聚餐能不能还去海鲜酒楼，上次的避风塘炒蟹他还没吃过瘾。金警官说署长没说具体地点，但应该不会比海鲜酒楼差。马三满意地点了点头，说署长这人能处。

    北师弟把画好的符纸一张一张叠好放进布包里，忽然想起一件事，问季中那些符纸送走之后老宅储藏间还剩下多少。季中说刘道士的藤箱还在，里面放着布娃娃和全家福。老宅那边他每隔一阵子去点一次香，上次去的时候发现储藏间的墙角堆了好几只藤箱——刘道士的、吴秀英的、中年人的——每一只都装着遗物和手抄经文，每一只都有暹罗华侨道坛的雷纹钩。他最近打算整理一下那些经文，看看有没有夹层或者夹页里藏了别的线索。北师弟说要是真有夹层，会不会又扯出一桩陈年旧案。季中说那就继续查，反正老宅的储藏间够大，再多几只藤箱也放得下。

    金警官走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说上次在海鲜酒楼吃饭时他提了一句深水埗仓库的黑法材料还有一批没查清来源。这几天他重新翻了一遍货运单，发现那批材料的寄件人地址和棉兰老岛那个老妪的住址只隔了两个街口。不是同一个人，但很可能是同一条传抄线上的后人。季中想了想，说这条传抄线从暹罗分叉往棉兰老岛方向，和另一条沿马来半岛西海岸北上直达槟城的路线，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