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署长请客之后没几天，金警官的电话又来了。这次不是跑马地，也不是湾仔码头，是中环一家银行。金警官说银行金库的地板连续三天渗出不明液体，保安科长拿试纸测过，不是水，不是油，pH值偏酸性，还带着一股腐烂海藻的臭味。化验室分析不出成分，只说有机质含量极高，像是在常温下自行分解的海洋生物组织。最怪的是每次渗出都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准时得像上了闹钟。保安科长把监控录像来回看了三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署里派了两拨人去看，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梁署长让他直接打给风水顾问。季中放下电话，把桃木剑背好，朝北师弟扬了扬下巴。北师弟立刻放下手里的菠萝油实验，从椅背上抄起桃木剑往背上一插，剑鞘上那道椰子壳划痕快磨没了，他这两天正拿砂纸自己补了一道新的。

    银行在中环一栋老式石砌建筑里，门廊的科林斯柱被海风侵蚀得泛了碱，墙面上的石雕徽记还留着战前的旧字样。保安科长姓蔡，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季中腰间的桃木剑，愣了一下，但没多问。金警官提前打过招呼，说今晚警署请了位建筑顾问来帮忙查漏水。蔡科长领着他们穿过营业大厅，下了两层楼梯，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金库钢门敞开着，门口拉着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地板上铺了几块吸水垫，垫子上浸透了黄褐色的液体，散发出一股腐烂海藻混着低潮泥滩的腥臭。季中蹲下来，拿手指沾了一点液体，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不是尸液，不是蛊虫分泌物，跟码头货轮上那些灰白黏液也不一样——是海水，但比正常海水的盐度高出好几倍，像是从深海涌上来的卤水。卤水里还混着极细的泥沙颗粒，不是中环填海用的那种沙，是深海沉积物才有的黑沙。

    他从袖子里摸出罗盘，指针没有偏转，稳稳地指向正北。不是阴气，不是煞气，不是道术范畴内的任何东西。金库的混凝土底板上有几道细密的裂缝，卤水就是从裂缝里渗出来的，裂缝边缘的混凝土被盐分腐蚀得酥了，拿指甲一抠就掉渣。蔡科长说这栋楼是战后重修的，金库的地基直接浇筑在岩床上，不可能有地下水渗透。季中把罗盘收回袖子里，让北师弟把墨斗线拿出来，沿着裂缝方向拉了几道线，线的交点正好落在金库正中央。罗盘在这个位置微微偏了两度，不是阴气，是地磁异常。卤水不是从水管漏出来的，是从岩床深处往上渗的。中环这地方是填海造地，但银行金库的地基是建在原有的花岗岩岩床上的。岩床深处有个密闭的空腔，空腔里封着高盐度卤水和甲烷水合物。水合物分解，卤水上涌，沿着岩层裂隙往上渗，穿过混凝土底板的裂缝，准时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涌出——这个时间正好是海潮最低的时候，地下水压达到峰值。不是鬼，不是邪术，不是风水问题。是地质。

    季中站起来，把桃木剑往背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混凝土渣。蔡科长站在金库门口，问到底是什么原因。季中说地基下面有个深海卤水囊，跟填海造地时的地下水压变动有关。凌晨两点十七分是潮汐最低点，地下水压最高，卤水就被压上来了。蔡科长愣了一下，说那不是鬼。季中说不属于我的业务范围，你们得找地质工程师。蔡科长又问那为什么卤水会带着腐烂海藻的臭味。季中说卤水里溶解了甲烷水合物，水合物分解时会释放出封存在里面的古代海洋有机物，闻起来就是腐烂海藻的味道。这些东西在海底埋了几万年，被卤水封在岩层深处，中环填海的时候改变了地下水压平衡，卤水顺着裂隙往上走，穿过混凝土底板涌进金库。金库是整栋楼最低的地方，卤水自然往这儿渗。

    蔡科长沉默了一会儿，又追问为什么监控拍不到任何东西，连水渍都没有。季中说卤水是从混凝土底板内部往外渗的，不是从外部流入的，监控当然拍不到——裂缝在底板内部，表面只有被盐水腐蚀后的痕迹，真正的水是从混凝土本身的微孔里挤出来的。蔡科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试纸，忽然问这卤水有没有毒。季中说没有，但盐度高，干了之后会在金属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盐霜，金库里的金条如果不密封保存，表面会被腐蚀。蔡科长脸色变了，说金库里的金条全是裸放的。季中说那就赶紧通知金库主管，先把金条转移到密封保险柜里，再找地质工程师来封堵裂缝。他顿了顿，又指了指地板上的裂缝边缘说这几道缝还得用环氧树脂封一下，不然卤水蒸气会加速金属氧化，比卤水直接泡还快。蔡科长脸色更难看了，转身就往外跑。

    北师弟在旁边把墨斗线收好，说师兄你怎么连地质都懂。季中说上辈子学的。北师弟问上辈子是做什么的。季中没答话，只是说这趟活不算降妖除魔，算建筑结构鉴定。北师弟问那还要不要收顾问费。季中说收，地质分析也是分析。两人出了金库往营业大厅走，蔡科长正站在柜台后面给金库主管打电话，声音又急又响，中间夹杂着“密封”“转移”和“环氧树脂”之类的词。季中接过他递来的签字单，在顾问栏写了三个字：季顾问。北师弟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个签名比之前写“已调整”正式多了。季中说那是因为之前的单子是手写的，今天的单子是打印的，签字得配得上格式。北师弟说那下次他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