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塘咀那家老粮行开在一条斜坡窄巷的尽头，门面不大，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布幌子，幌子上写着“德昌粮行”四个字，被海风吹得边角都毛了。店里堆满了一人多高的麻袋，空气里有股谷物混着海潮的干燥气味。

    一个戴老花镜的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手指翻飞，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季中在麻袋堆里翻了翻，找到澄面那排货架，拎了两斤。

    北师弟蹲在旁边的干货区挑朱砂，拿指甲在包装纸角上轻轻刮了一下，对着光看颜色。“不细，颗粒比上次西师兄买的那批粗了半个号。”

    掌柜的抬起头，从老花镜上面看了他一眼。“货架上的朱砂是普通货，画符用的细朱砂在柜台底下，不零售，只卖给熟人。”

    季中把自己那面二叔公给的八卦铜镜从袖子里摸出来搁在柜台上。镜面边缘九叔那道剑痕在油灯光下闪了一下。

    掌柜的把老花镜摘下来仔细看了看。“这镜子我见过，二十年前九叔在林正堂刻的，刻完之后请我喝了一壶铁观音。”

    季中没想到随便进来买朱砂也能撞上故人。“掌柜的认识九叔？”

    “林正堂的账本上八成都是赊账，年底结一次。九叔是最准时还账的，每年除夕前一天准到。”

    掌柜的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陶罐，罐口封着蜡纸，拆开之后里面是半罐朱砂。颗粒极细，用手指搓一下粉粉的，颜色偏暗红，和普通货的亮红不一样。

    “这批细朱砂是南洋货，暹罗华侨道坛的弟子每年都来买。今年轮到我儿子看店，华侨道坛的弟子还没来，先匀给茅山南坛用。”

    “暹罗华侨道坛的人来港岛都在您这儿买朱砂，那他们用的符纸是不是也在这儿进货。”

    “符纸在老街口那家纸铺。南洋华侨道坛用的是蕉麻纸，茅山南坛用的是竹浆纸，两种纸的纹路不一样。我这里只管朱砂。”

    季中让北师弟把两种纸各买一刀带回去，下次画符做个对比实验，看澄面调朱砂在哪张纸上不皱。北师弟一听能接着做实验，扛起朱砂罐就往老街口走。

    到了老街口那家纸铺，北师弟跟老板讨价还价了半天，挑了两刀蕉麻纸和一刀竹浆纸，用旧报纸裹好夹在腋下，又让老板多送两张边角料回去当试色板。季中靠在店门口看着街对面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忽然想起千鹤前两天托人带话，说明净道长下个月要来港岛，要跟朱氏道坛对接清心咒抄本的封存事宜，让他到时候去码头接一下。上次整理藤箱时发现那本南洋航线图夹层里还有几个没解开的记号，正好等明净道长来了当面问问。

    回到庙街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马三趴在柜台上翻那本快翻烂了的《麻衣神相》，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北师弟扛着大包小包进来。“你们这是去买朱砂还是去批发干货。”

    北师弟把朱砂罐往柜台上一搁。“这回的朱砂是暹罗华侨道坛御用的细颗粒，跟庙街货不是一个级别。这罐是林正堂的掌柜看在九叔的面子上匀给我们的。”

    马三打开陶罐闻了闻。“这朱砂有股檀木味，比之前那批咖喱味的闻着高级多了。”

    北师弟说：“之前那批是马三哥你自己非要往朱砂里掺咖喱粉。”

    “那是创新，创新总有失败。”

    季中靠在柜台上，看着北师弟把蕉麻纸和竹浆纸各裁了一小片，分别涂上细朱砂，对着风扇吹干，然后拿起来对着灯光对比。蕉麻纸上的朱砂颜色更沉，竹浆纸上的更亮，澄面的附着力在蕉麻纸上更好，但竹浆纸的纹路更匀。北师弟皱着眉毛看了半天。“这两种纸要是能叠在一起用，外层用蕉麻纸防水，内层用竹浆纸吸墨，画出来的符既能扛潮又能保证朱砂不晕。”

    季中想了想。“可以试试，不过叠纸画符得调稀朱砂的比例，不然两层纸之间容易起泡。”

    “那明天我先去茶餐厅借蒸笼，把两种纸压在一起蒸一遍，看看能不能自然黏合。”

    马三说：“你们师兄弟现在不光管降妖除魔，还管造纸工艺。”

    “这也是修行。”季中说。

    北师弟点头附和：“对，画符也是修行。”

    马三看着这师兄弟俩难得意见一致，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净道长下个月来港岛，要不要提前给他备点港岛特产。”

    “暹罗华侨道坛的弟子每次来都去石塘咀买朱砂，特产就不用备了。到时候请他去茶餐厅吃个菠萝油，顺便让他尝尝北师弟的第十一炉成品。”

    北师弟立刻接话：“那得提前跟茶餐厅老板预约。上次那炉菠萝油一共就出了四个，被马三哥吃了两个，剩两个还没拍照就被师兄你吃了。”

    “下次出炉先拍照，再吃。”马三说。

    季中看了马三一眼。“拍照干嘛。”

    “要寄给东师兄看，证明我的澄面调朱砂符没白画，顺便证明菠萝油也没白烤。”

    “东师弟收到照片大概会回信让你继续扫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