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警官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季中正蹲在庙街茶餐厅门口咬菠萝油。黄油刚刚融化，酥皮碎屑落了半张油纸。

    “上环莲香楼，紫砂壶自己会动。”金警官声音压得很低，“每天凌晨打烊后，二楼雅座靠窗那张桌子，茶壶自己挪到正中央，壶嘴朝南。老板把壶锁进柜子，第二天早上柜门开着，壶在桌上。把二楼门锁了，门锁完好，壶在桌上。查了半个月，没发现半点人为痕迹。”

    “壶嘴朝南？”

    “正南，分毫不差。老板说他太太生前每天下午坐在那个位置喝茶，用的就是这把壶。她葬在跑马地公墓——正南方向。有人出高价买这把壶，老板把壶从茶柜里拿出来摆在桌上准备交货，当晚就开始闹。你怎么看？”

    “不是闹。她不是在挪壶，是在告诉他——她还在。壶嘴朝南，是她每天下午坐在这里喝茶时看的方向。窗外是维多利亚港，往南是跑马地。他太太去世后，那把壶再没人碰过。老板要把壶卖掉，她不同意。不用符纸，不用法器，让他每天陪她喝一杯茶，这事就了了。”

    金警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这案子要是写成报告，署长估计得拿它当警队年度灵异事件。”

    季中放下电话，把桃木剑背好，朝北师弟扬了扬下巴。“走了。上环茶楼，有个老太太不同意她老头卖茶壶。”

    北师弟当即放下澄面朱砂试色板，抄起椅背上的桃木剑背好，紧随其后出了门。

    莲香楼在上环一栋老式骑楼里，门面不大，门口挂着褪色的木匾。周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瘦老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围裙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站在二楼雅座靠窗那张桌子旁边，手指着桌面上那把紫砂壶。壶嘴正朝南，壶身对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港。

    “这把壶我跟了她二十年。”周老板的声音有点哑，“她走后我就收在茶柜里，再没拿出来过。上个月有人出了高价，我想着留着也是留着，就答应了。结果当天晚上就开始闹。我以为是伙计恶作剧，把壶锁进柜子，第二天柜门开着。锁了门，门锁完好。我问遍了所有人，都说不知道。后来我发现壶嘴每次都是朝南的——那是跑马地的方向。她在跑马地公墓。”

    季中走过去，把手悬在壶身上方隔空探了探。阴凉，但不刺骨。不是鬼，不是煞，不是邪术。是执念，极淡的一层残留意念，连鬼都算不上。跟跑马地殡仪馆那老太太一样——临终前没说完的话，死后还在重复。只不过那位用指甲在棉花上划字，这位用执念挪茶壶。

    “壶不用卖。”季中把手收回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枚五帝铜钱搁在壶盖上，“她不是要吓你。你把这壶搁在茶柜里二十年，她没动过。你要卖它，她当晚就动了。不是壶的问题，是你。你把这壶拿出来，说明你准备放下她了。她不让你放下。”

    周老板的手抖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把壶，壶嘴上还沾着经年的茶渍，那是他太太生前每天泡普洱留下的痕迹，他从来没洗掉过。

    “她每天下午坐在这里喝茶的时候，看的就是这个方向。壶嘴朝南，不是随便指的。她在告诉你，她还在。你能每天来茶楼的时候给她泡一壶茶吗——不用摆供品，不用烧香，就坐在她以前坐的位置上，用这把壶，泡她以前爱喝的茶，壶嘴朝南，陪她喝一杯。喝完也不用收，就搁在桌上。”

    周老板没有说话。他走到茶柜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小罐陈年普洱。茶叶放了很久，罐子一打开，一股沉郁的陈香弥漫开来。他把茶叶拨进壶里，注水，盖上壶盖。紫砂壶在热水的浸润下慢慢泛出温润的光泽。他把壶放在桌子正中央，壶嘴朝南，然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对面，一杯端在手里。

    他端着茶杯坐了很久，手从微微发抖到纹丝不动，像是终于握住了什么。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渡轮来来往往，海风吹得骑楼底下的衣裳猎猎作响。

    季中靠在楼梯口。“这壶以后不用收了。就搁在桌上，壶嘴朝南。每天早上开门它会自己回原位——她生前坐在这个位置喝茶，看了二十年的风景，现在还在看。你不用刻意陪她，开门营业的时候，靠窗这个位置给她留着就行。她会常来。”

    周老板抬起头。“她还会再来吗？”

    “她已经在了。”

    季中把五帝铜钱收进袖子里，转身往楼下走。

    北师弟扛着剑跟在后面。“师兄，这趟活连罗盘都没掏。下次要是再碰上这种茶壶自己动的，我也能接。”

    “你没喝茶的习惯，去了也白搭。”

    “可以现学。画符讲火候，泡茶也讲火候，道理是相通的。”

    “你上次说画符和烤菠萝油道理相通，被东师弟罚了双倍扫院子。”

    北师弟沉默了一瞬。“那这次先不跟东师兄说。”

    回到庙街，马三正趴在柜台上翻他那本快翻烂了的《麻衣神相》，看见他们进来，抬头就问收了多少顾问费。

    季中说不收费，换了一壶普洱。